两只手交握的那刻，蒂斯兰蒂斯松下一口气，身体的疼痛与虚弱感同时涌来。
“快走。”
这里血腥气太重，恐怕会引来其他的野兽。
邱词将蒂斯兰蒂斯背在身上，趁着这个功夫将之前丢在地上的东西全都捡了起来，毫不犹豫的往前跑。
浓郁的血腥味涌入蒂斯兰蒂斯的鼻尖。
他摸着邱词的脸，摸到喘着热气的鼻子和嘴唇，又摸到喉结滚动的脖颈，再摸到邱词那条受伤垂落的手臂。
“殿下，前面有一个废弃的村子！”
邱词发出惊喜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加快了脚步。
蒂斯兰蒂斯没有说话。
喉咙里兜不住的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这具身体太差了。
差到已经成为了拖累。
邱词的背很暖也很结实。
可邱词身上的血腥味同样也很刺鼻。
这个认真地带着几分傻气的孩子，离家越来越近了。
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回不了家。
——
那是一个废弃了好几年的小村子，看样子是遭受过兽潮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居住。
也不知道是人都死了，还是都跑了。
邱词希望是后者。
他找到一座还算完好的屋子，将蒂斯兰蒂斯放下来，来不及擦头上的雨水和汗，连忙寻找干柴点火。
好不容易将火点起来，回头一看，蒂斯兰蒂斯的下巴和衣服上都是血。
邱词手里的柴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之前闻到了血腥气，还以为是自己身上的血。
蒂斯兰蒂斯神态平和，向他抬起了手。
他立马过去抓住蒂斯兰蒂斯的手指。
本就冰凉的手指更冷了。
蒂斯兰蒂斯那双灰色的眼睛重新被火光点燃。
“把衣服脱下来。”
邱词抿着唇不动，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蒂斯兰蒂斯。
“听话。”
邱词刷地脱下了衣服，露出赤.裸的身体。
带的包裹里有药，蒂斯兰蒂斯勉强撑起身体，给邱词上药包扎。
鲜血淋漓的伤深可见骨，可邱词一声都没喊痛。
蒂斯兰蒂斯喘得气越来越微弱。
想到9990说他怕冷，邱词连忙展开毯子将蒂斯兰蒂斯包起来，再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的身子。
“殿下。”邱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蒂斯兰蒂斯无力地靠在邱词的胸口。
事实证明。
他老了。
他病了。
生命正如快要凋零的花迎来谢幕。
但他的心情却异常平和。
本就准备好死亡的他，此时不过是顺应天意走向他应该走向的结局。
只是他没办法陪这个孩子回家了。
蒂斯兰蒂斯从毯子里抬起手，拿出一把梳子递给邱词。
“帮我再梳梳头吧。”
邱词浑身一震，没有说话，颤抖着接过梳子。
蒂斯兰蒂斯笑了一下。
“别害怕。”
邱词攥着梳子，低着头，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要是我醒不过来，帮我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你继续往前走。”
蒂斯兰蒂斯擦去了邱词脸上的泪。
“邱词，回家去吧。”
第123章
1
说完那句话，蒂斯兰蒂斯的手无力地垂落。
邱词愣了一下，随即呆呆地看着蒂斯兰蒂斯。
“殿下？”
9990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邱词张开嘴：“殿下。”
“殿下。”
他用力抱紧蒂斯兰蒂斯的身体，眼里的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火焰可以生生不息，只要有柴就可以没有尽头地燃烧。
但蒂斯兰蒂斯的生命却像燃尽的蜡油，即便有火也无法点燃。
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那场战斗。
为了给所有人带来和平。
而他自己则终将倒在走向四海升平的路上。
9990不知道该说什么。
蒂斯兰蒂斯的生命已不在它的观测当中，它也无法插手他的生死。
9990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邱词抱了一会儿，突然一脸坚毅地擦干净眼里的泪，将蒂斯兰蒂斯小心翼翼地放好，转身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装着一壶水跑回来，在火上烧热，又将自己的衣服浸湿，认真地擦去蒂斯兰蒂斯下巴上的血迹。
他不带任何杂念地脱去蒂斯兰蒂斯的衣服，眼眸清亮又坚定地为这具形销骨立的身体换上一套崭新的衣服，不敢有丝毫亵渎。
纯净的颜色，是蒂斯兰蒂斯笑着说“原来你喜欢这套”的米白色长衫。
蒂斯兰蒂斯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无色。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邱词坐在身后，仔仔细细地梳着蒂斯兰蒂斯的头发，将那头白发扎成了整齐的辫子，最后拿出一根红绳绑在发尾，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夜以继日的奔波，连着几个夜晚的阴雨绵绵，蒂斯兰蒂斯白发散落，这条红绳早就不知道掉去了哪里，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邱词仔细地收了起来。
换好新衣梳好头发的蒂斯兰蒂斯，整个人都带着皇室贵族的高贵与优雅。
邱词伸出手，用衣袖轻轻地擦去蒂斯兰蒂斯嘴角一滴暗红色的血，规规矩矩的将他放在铺好的毯子上，转身跑了出去。
外面响起了劈砍声，没多久，浑身被雨浇透的邱词拖着几块木板走了进来。
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专心地敲打。
“殿下他会醒的，对吧。”
【……】
“殿下他还要跟我回家呢。”
9990睁开眼睛，看着邱词期待的脸。
【对】
只要人的意志够强，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到。
邱词露出一个笑，青涩的面孔充满着积极向上的生命力。
一个晚上，邱词都没有停下动作。
手臂上的伤反反复复地渗出血迹，将洁白的纱布染红。
在天亮起来的那刻，一辆简陋的板车做好了。
邱词用自己的衣服铺上去，再小心翼翼地抱起蒂斯兰蒂斯放在上面，仔细地将辫子垂在胸前，再将毯子盖在蒂斯兰蒂斯身上。
蒂斯兰蒂斯苍白的脸安详而平和，像是睡着了一般。
邱词背上剩下的包裹，将麻绳挎上肩，拖着板车带着蒂斯兰蒂斯走上回家的路。
接下来还要翻过剩下的两座山。
但邱词的脸上一点也没有无助与绝望，明亮的眼中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
一路上走走停停。
白天看到漂亮的野花，邱词会仔细地摘下来放在蒂斯兰蒂斯身边。
晚上找到落脚的地方，他会将蒂斯兰蒂斯抱在怀里避免受凉。
虽然蒂斯兰蒂斯的身体始终像冰块一样冷，但邱词会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化他的身体。
天亮之后，邱词认真地把蒂斯兰蒂斯的头发梳好，再用烧热的水把蒂斯兰蒂斯的脸和手擦干净。
他要让蒂斯兰蒂斯每天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中间蒂斯兰蒂斯短暂地醒了一次。
那时，天刚蒙蒙亮，邱词拖着板车走在晨露瀼瀼的深山里，身上不知道是汗还是露珠，湿哒哒的衣服紧贴在背上，显出他瘦削的肩胛骨。
蒂斯兰蒂斯意识昏沉中感觉身体在晃动，鼻尖全都是花香。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清澈蔚蓝的天空，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若隐若现地照在他的脸上，好像一幅会动的画。
那双灰色的瞳孔映出了斑驳的金光，哪怕眼睛发酸发痛，眼圈都被灼红，他也舍不得闭上双眼。
突然，颠簸的路停了下来。
邱词采了清晨最鲜艳的野花，看到醒来的蒂斯兰蒂斯时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跑过来，脸上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睛。
蒂斯兰蒂斯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邱词。”
“是！”邱词站直身体，响亮地应道。
“这是哪儿。”
邱词眼睛红通通的，却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你不是说要跟我回家吗，我带你回家。”
蒂斯兰蒂斯目不转睛地看着邱词那双乌黑的大眼睛。
那张脸没人帮他擦，灰头土脸的像只小土狗，笑起来更加傻里傻气了。
蒂斯兰蒂斯缓慢地抬起手，邱词连忙低下头。
冰凉的指尖触到邱词湿润的睫毛，轻轻地擦去了他眼尾的泪珠，随即那只手无力地掉落，这次被邱词接住了。
蒂斯兰蒂斯再次闭上了眼睛。
风吹动了树叶，光影下的蒂斯兰蒂斯圣洁得不容侵.犯。
邱词抓着蒂斯兰蒂斯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就好像蒂斯兰蒂斯醒着时帮他擦去脸上的灰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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