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在苏家的十多年,苏志鸿一直将错过顾清筱的原因归结在他身上,认为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么长时间,苏晓也习以为常,他觉得自己的出生是带着原罪的,甚至宁可自己没有被生下来。
后来,随着弟弟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苏晓被认认真真地爱过,他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许多值得他期待的事情。
他逐渐不那样厌恶自己,不再去思考自己身上所谓的原罪。
白父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忽然让苏晓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
——他从来不需要为苏志鸿的选择承担后果。他身上流着苏志鸿的血,但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人,有着各自的命运和选择。
白凛烁盯着哥哥,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反应。
白父有一套自己的处世哲学。
白凛烁的18岁以前,他的抚养权在顾清筱手上,他们离婚了,所以白父不会去干涉顾清筱如何养育儿子。
同样地,在白凛烁带着苏晓逃离后,白父虽然知道情况,但在确认没问题后,也没有任何干涉。
苏晓抬头,捧起白凛烁的脸,认真地说:“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们一起回一趟俄罗斯看看吧,我想见一见爸爸,也想看看小烁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好。”
白父的存在让苏晓的心理又产生微妙的变化。
过去,他觉得,自己和白凛烁离开S城,在A城扎根。
这件事情无法得到任何长辈的祝福。
而现在,白父的存在,让苏晓忽然意识到,还是有人愿意祝福的。
白父不像是其他父母,十分具体、明确地关心他们的生活。
他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白父又似乎能接受一切,苏晓感觉到久违的被接纳和被包容。
苏晓觉得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最初他只想要吃一顿饱饭,现在,他拥有了事业、爱人、还有一个遥远的家人。
白凛烁依旧看着他。
冰蓝色的眸子比往日还要深一些。
“哥哥,我这边的情况说完了,该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了。”
“唔,”苏晓努力组织语言,“小烁,这个事情,哥哥真的没有什么想法,你想说什么,你就直接说吧……别为难哥哥了。”
白凛烁呼吸重了一点。
“那我给哥哥讲一个故事。”
苏晓:“什么故事?”
白凛烁:“是一个傻瓜的故事,可能有点长,也很无聊,但我希望哥哥能听完。”
从落地C城,更具体地说是,从他们定下了这一趟前往C城行程的时候,白凛烁就在心里一直筹划着,要把事情告诉苏晓。
他觉得,在他们发生前,他应该把这件事情的全部风险都让苏晓知道。
byt的成功避孕率只有95%,就算是吃了避孕药,成功率也不是100%。
他不想哥哥承担这种风险。
白凛烁在心里编排无数遍。
编故事是苏晓的特长,并不是白凛烁的。
真正讲出来的时候,白凛烁发现,自己之前打好的腹稿好像全都失效了。
他从初见开始讲,讲十多分钟,才讲到两个人上辈子,发生关系。
他说:“这个人是一个傻瓜,他想找那个跟他发生过关系的人,几乎把整座城市都翻了个遍,却唯独没想过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后来,他一个人在西伯利亚,收到那份讣告的时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那时候就只认得两个字,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赶过去的那天,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他在机场坐了三个小时,就只是坐着,脑袋里一片空白。”
白凛烁凭借本能在讲,无数细细密密的回忆,那么多他以为早就已经模糊了的回忆,刹那间扑过来。
最初还是谨慎的第三人称,但逐渐的人称变得混乱。
“这个人”、“我”、“他”穿插出现在故事里。
渐渐地,他发现声音开始变得哽咽,说话的时候,音节总是断断续续,听自己说话还带着不清不楚的水声。
直到淅淅沥沥的眼泪落到腿上,白凛烁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故事也终于进行到末尾。
“我在C城,看见墙上宝宝四岁生日的装饰,照片墙上哥哥的小画,还有那些导演专业书籍,我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哥哥。”
“哥哥永远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感受藏起来,我混,我那时候不愿意去听,直到哥哥彻底消失了。”
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大滴大滴的落下。
“我对不起哥哥,我不该对哥哥那么凶,如果不是我让哥哥怀上孩子,哥哥可能就不会出意外,不会死。”
“如果不是我,哥哥可能会很快乐。”
“我为什么那个时候那么蠢!”
平静的叙述带上歇斯底里的嘶吼,他像是一只无法逃脱牢笼的困兽。
白凛烁抬起手。
每每想到那一天,想到那个兰花骨灰盒,他就想要扇自己一巴掌。
但这一次,手没有落下。
苏晓两只手握住了他。
“小烁……”苏晓抱上去,眼泪也止不住地落。
他把白凛烁压到自己怀里,心里酸涩,颤抖着问。
“小烁,这就是你一直瞒着我的事情吗?”
白凛烁:“嗯。”
苏晓用袖子去擦白凛烁流出来的眼泪,然而根本止不住。
不仅仅是弟弟在哭,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他没有那些记忆,白凛烁讲故事前半段的时候,他依旧以为那真是个故事。
随着故事一点点推进,讲到孩子,讲到C城,讲到那些影视书籍,他才明白了原因。
白凛烁一夜之间,从冷漠无视变得温柔,一切以他为重。
明明世界杯赢球的概率那么小,可弟弟却能一连中几场,让他们拥有这么多存款。
弟弟年纪比他小,但做事却比他成熟,对待社会上的事情,好像还有一套自己的思路。
一切的困惑和不解,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
两个人的眼泪混到一起,苏晓没再追问更多细节,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泪水逐渐停止。
苏晓松开弟弟,捧起他的脸,靠近,亲掉弟弟眼角的泪水。
“小烁,不怪你。”
白凛烁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他的眼白布满红血丝,眼眶红红的。
眼泪汪汪地盯着苏晓。
苏晓收敛情绪,擦干眼泪询问。
“这些事情在小烁心里藏了很久吧?为什么之前从来没跟哥哥提过?”
“来C城前一直想要跟哥哥说,但没想好怎么说。”
白凛烁屏住眼泪,继续:“想要现在告诉哥哥是因为,苏叔叔连续给哥哥打了很多个电话。我之前不知道原因,刚才跟爸爸聊天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些事。”
苏晓:“什么事情?”
白凛烁:“苏叔叔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孩子,他很崩溃,哥哥很优秀,他可能又想到你。”
苏晓知道,这不是苏志鸿第一次想起他。
过年的时候,他的手机也打来过一个来自S城的电话,他没有接。
他不清楚是不是那个时候,苏志鸿和顾清筱的婚姻就已经出了问题。
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苏晓:“小烁是在担心,他失去孩子后,会想要把我找回去吗?”
白凛烁没有说话。
苏晓自己继续说下去。
“其实,刚才Солнцевич跟我提了爸爸可能会想要跟顾阿姨复婚,他问我,如果他们复婚的话,你会不会跟他们回去俄罗斯。”
“不会。”白凛烁直接给出答案。
苏晓摸了摸弟弟的头:“我说的答案也是不会。”
他又一次环住白凛烁:“小烁不用担心,无论如何,哥哥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
白凛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也相信哥哥,只是有一瞬间,脑海里会窜出来奇怪的念头。我没有办法控制。”
“不只是现在,有的时候半夜突然睡醒,或者是看到、听到什么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冒出奇怪的想法。”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想法?”
白凛烁:“有的时候会觉得现在的生活是做梦,有的时候会觉得,哥哥早就不在了,还有的时候会觉得我已经死了。”
“之前有生/理反应,胃疼或者是手抖,这两年哥哥一直在我身边,就只会心悸,很快,可能几分钟就好了。”
苏晓怔了怔,环住弟弟。
“我高考的时候,你是不是也……”
“嗯。”白凛烁在苏晓脖颈间蹭了蹭,继续说,“墙纸,那时候墙纸上有兰花,骨灰盒上也是兰花,当时我不认识,忽然看到之后,就控制不住了。”
苏晓想起那时候,他带着白凛烁去看病,明明能查得都查了,可依旧找不到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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