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发色很美丽，”宋奇发自内心说，“让人想到夜幕下银白色的月光。”
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少年发愣地眨眼，又再度低头避开那灼热到令他有些不适目光。
“维洛斯家族都是金发。”
少年的父亲维洛斯公爵，还有哥哥与姐姐们都是靓丽的金发，只有他。不正常的皮肤搭配异常的发色，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自己是异类，是怪物，会传播不幸与诅咒。
“那您一定是随母亲了，”宋奇无比认真回复。人类发色基因可能会继承父母任何一方，或者是出现变异，那也是很正常的现象，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你可真奇怪。”少年歪头，有些淡淡的不解。
他不理解这个男人不顾那些可怕的流言接近他，不理解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更不理解为什么要关心他，想要帮他治病？
似乎是一个奇怪的好人。
宋奇轻笑，接道：“或许是奇葩呢？”
第76章 独处
“您吃饭了吗？我拿了些餐食过来。”宋奇将之前那份保存的饭盒放在桌子上, 肉排还是温热的，香气弥漫很是让人胃口大开。
少年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直到宋奇重新看向他, 才摇头, “我不饿。”
“听女仆说您今天早上吃得很少。相信我几片面包和白水并不能满足您的身体需求。”何况这个世界的面包干硬干硬的，宋奇都担心少年的胃能不能受得了，不会消化不良吗？
长期营养跟不上，怪不得脸色看起来这么苍白。
“我不想吃。”少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不耐烦或者生气，只是单纯陈述这个事实。
即便少年不听劝, 但宋奇只要开口说话便一定会得到回应。这对于普遍高傲的贵族而言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在未建立起完全的信任之前, 宋奇并不想给少年施加什么压力。只是稍微遗憾点头，同时心中琢磨，少年患有厌食症的可能性。在阴暗中成长, 周遭人的诅咒排挤, 缺少朋友和家人的关心, 长此以往, 就算不是魔鬼，心性也会和魔鬼没什么区别吧。
走到窗户边, 宋奇记得他进来时已经快接近中午，然而这窗户被几根长木条钉得严丝合缝，硬是透不进一点光。加上那厚实得如毛毡一般的帘子，使得这里除了最开始的那扇门，就彻底与世隔绝了般。
“少爷, 我可以把窗户打开吗？”
“......为什么？”若放寻常有人敢在自己身边这么聒噪, 他会直接叫骑士将人扔出去。少年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耐心, 聆听对方奇奇怪怪的要求。
宋奇：当然是方便我半夜翻墙！
这种窗户内侧用木板焊死, 我就算从外面爬上来也打不开啊。
宋奇轻咳，一副公事公办样子：“现在这样空气不流通，您也无法每天呼吸到新鲜空气，对您的身体不好。作为您的医生，我有必要提出这样的建议。”
少年嫌恶看向那被层层封死的窗户：“我讨厌阳光。”
“我会给您换上更加厚实的帘布遮挡，保证不会透光进来。”宋奇放缓语气，低声哄道：“我会给您开一些药，主要每天服用，过不久您的皮肤病症就会好转。”
不需要再惧怕，不需要再厌恶，你可以像寻常孩子一般生活在阳光下。那些恶毒的诅咒和谣言也无法再伤害你。
宋奇不强求这个世界的爱人能再次喜欢他，但是他无法忍受少年再继续遭受这种对待和折磨。
烛火摇曳，映衬着少年的脸庞明灭不定。
过了许久，皮革和地板哒哒的碰撞声，少年往前走坐到桌台前的椅子上。
看着散发热气的饭食，刀叉轻碰，室内只剩下小幅吞咽的声音。
虽然没得到肯定答案，但看少年终于肯吃东西，宋奇自然很高兴。他顺手拿起一把椅子，直接坐在少年身边。
这个举动让两人同时僵硬了一瞬。
宋奇完全是习惯性，要不是大脑反应过来，他能顺手再把人捞进自己怀里。
而少年则是因为，太近了。从来没有人敢离他这么近，就算是对其效忠的约瑟夫骑士也没有过。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在心底一闪而过，让少年有片刻愣神。
见他似乎并没有排斥，宋奇稍微悬起的心再次放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少年小口吃东西。少年的外貌在火光映衬中尤为清晰。
这番场景，不由让宋奇回想在酒馆中，少年也是小小一只，浑身包裹严实只露出苍白的半张脸吃东西。
而宋奇当时也是这么看着对方，眼中流转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你在...做什么？”
“看你。”
少年握叉的手一顿，苍白的唇微抿：“看我？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当啷！餐叉落地。
“怎么了？”宋奇不免疑惑，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话吧。
又是沉默很久，就在宋奇以为他不会再回复自己时，少年开口：“你没听过那些话吗？”
直视魔鬼，会在睡觉时被恶魔戳瞎双眼、撕掉脸皮，死后灵魂在漆黑地狱中永远无法解脱。
宋奇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少年的意思，“您是在说外面那些谣言？都说是谣言了，怎么能当真？”
这种能吓得三岁孩童半夜嚎啕大哭的话语，宋奇却满不在乎，“您的容貌很出色，依我看，造谣的人八成是嫉妒您，才会编出这种没有脑子的恶毒之语。也只有蠢蛋会相信那些！”
在贵族，尤其是主人家中说出粗俗的话是十分失礼的，但听见宋奇这般说，少年却有几分高兴。平民间的话语虚虚实实，那些恶毒的诅咒污蔑在口口相传中早已变得无比恶心、不堪入耳。可是也有极少的话不是不是谣言，而是预言。
比如那罪恶的鲜血，又比如，那用来吓唬不听话孩子的传闻......
宋奇还在一旁碎碎念，“您这么好看，等到我将您的病治好，您就可以去外面散步放松，也不用再包裹得那么严实出门了。”
到时候说不定他可以说服小少爷跟他一起私奔......咳咳，是一起出去，永远离开这个囚笼般的地方。找个僻静的小村落，安心过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也不错。到时候就算系统回来，也阻止不了他。他就继续在这个世界躺平，而自家老婆也不会去迫害别人，一举两得！真的是很完美！
宋奇思维越来越发散，也因此忽略红色瞳孔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一块咸香的牛排下肚，少年视线落在旁边的布袋里。
治好他？他的病岂是人能够治好的。
花花绿绿的药剂被装在细长小瓶内，即便有木塞堵住，似乎还能闻到那刺鼻又苦涩的味道。
哪有人类的孩子，一出生便惧怕阳光？
在这湿热的南方，那大片金色光芒下，别人或许感觉温暖。但对他来说，稍一接触便如同被烈焰灼烧，好似有千万根针扎进皮肤，皮肉连着筋，痛不欲生。
维洛斯公爵又怎会承认自己孩子是个怪物？对外只称生病，在王国内广寻医生给儿子治疗。而那些医生在看到他后，无不是惊吓恐惧，更严重的还会大叫出声，什么礼仪都不顾地逃开。
说来可笑，跟饭食相比，他吃的药要多得多，几乎是把药当饭吃。可就算这样，也没有任何作用。
他早就放弃了。
少年只当这人想要哄自己高兴，配合地想要笑一笑。唇角微微颤动后，却无法向上翘起。他的这具身体，几乎是没有救了，而自己还能坚持活多久？
而和他扯上关系的人，在他死后没有了利用价值，又能活多久？
“我讨厌喝药。”又是一次拒绝。
寻常人到这里，已经会感到厌倦和不耐烦了。毕竟好心的关怀全部被轻飘飘的“讨厌”二字打回，恐怕只会认为那人不识好歹。
然而宋奇没有在意，仍是把关注点放在少年身上，“为什么？是因为太苦吗？我可以加甜味的药草进去，保证味道醇厚，比牛奶还好喝。”小孩子挑食嘛，很正常，在不影响药效的情况下调配一下口味而已。
刀叉发出尖锐的碰撞声，少年冷着脸，一字一顿：“我、不、喝、药。”大有一副下句话就要送客的架势。
“行啊，”宋奇见他似乎是生气了，赶忙说：“我们不喝药，我们敷药成不？”
冷漠的话语就在嘴边，是时候让这个奇怪的好人知难而退，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这里。
谁想刚张嘴便卡住，向来清晰的思路被打乱。眼睫颤动，宋奇的不按常理出牌着实让他有些无法应对。既不能暴怒叫嚷让人滚出去，也不能让骑士将人丢出去。
人人都避他如蛇蝎，偏偏这人老是一个劲往他身边凑。
“敷，敷药？”
“对啊，”宋奇伸手比划了下，“将一些药草打成泥涂抹在肌肤表面，每天定时换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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