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早已被泪水模糊，眼前的光影融合成一团混沌。他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才发现原来光是站在宋奇对面，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泊钰，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自己在家好无聊。”
——“快了，会议马上开完。要是无聊你再躺一会儿。”
——“晚饭做完了，我现在就在躺着。”
——“......那你起来走走。”
——“好残忍。按照套路不应该是你邪魅地笑说：男人，你这是在玩火。”
——“......你是不是又看小说了？”
——“诶呀，有点困，我先去睡了。”
他到底有多喜欢宋奇？那是一种只要听见对方的声音，就能不自觉弯起嘴角。他是那么地相信他，那么信任他......
可表面有多美好，当真相被揭开时，就有多残酷。
幸亏他戴了面具，宋奇想。因为他的面部表情已经快控制不住了。他不想伤害苏泊钰，可有些伤口溃烂发脓后，光靠隐瞒和安抚根本无济于事，他只能狠下心帮他将疮口翻出，敷上药，剩下的治愈过程，终究要靠苏泊钰自己承受。
“你没有做错。”低沉的话语，与周遭幽深的黑暗融为一体。充满磁性的沉稳，又夹杂着些混乱和隐忍，像极了深渊的呢喃。“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面具后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两手端枪身体已经颤抖到一定程度。这种状态下就算开枪，也九成九是打不中的。
宋奇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定是恨自己瞎了眼，偏偏相信了一个刻意接近的骗子。
“你刻意接近我。所以在天台上，你并不是无意走到那里去吃点心，反而是把此当借口来降低我的警惕心。”
当初只觉得是碰巧，甚至还庆幸自己胸口烦闷去透气才能遇见他。可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不过是精心策划的骗局，是处心积虑的利用而已。
可惜他还是信了，像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地投入进去，直到大火燃尽，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剩。为了金钱，为了身份地位，从最初便是因为这些被抛弃，几十年后的今天也一样。
“之后你假装不知道我，快速离开，也是为了欲擒故纵，故意引我上当是不是？！”
“你不惜出卖身体、灵魂，来哄骗我......是不是很恶心，每天要和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还要假装开心。”
……
“你演得可真好。”最后几个字，他哽咽得几乎无法说出。
如果说最开始和古彦泽因为叶思清对峙时，他的内心还只是布满裂纹；那么此刻，他应该已经彻底碎掉了。他强撑着，像个傻子一样，淅淅沥沥地捡起自己破碎的碎片，只为了亲耳听宋奇说一句实话。
他清楚自身性格的偏执，那是不正常的。自己的精神也有问题，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窟窿常年漏风，填不满，也堵不上。
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会有人喜欢。只会让人恐惧、害怕，然后挣扎着逃离。
或许真的需要把喜欢的人关进笼子里，那样他就不会逃跑、不会背叛，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就待在他打造的笼中，一直这样待下去便好。就算会被憎恨、被敌视，但至少安全不是吗？
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心软了。
他将人放了出来，却发现那些温柔、顺从全部都是假象。他的一时心软，最终还是化成了刺向自己的尖刀。
“其实你猜对了一部分，我确实是有意接近你。”
承认了。
他真的承认了。
硕大的无力感如毁天灭地的海啸般席卷而来，将苏泊钰彻底淹没。他缓缓闭上眼，任由眼角的泪水溢出，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他输了。
不，或许从他交付真心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必输的赌局。人心这种东西，本就经不起试探，更经不起赌。
人的欲望、人的贪婪，永远没有止境。所以，他注定满盘皆输。
其实再计较，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最后的希望被波涛打翻，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无比强烈。他真的好累，累到不想再挣扎，就这样沉溺下去。
“那份文件，是股份转让书对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海洋的彼岸传来，恍惚又不真切。
真是准备齐全，原来三番五次救他，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签署这份文件，好顺理成章接手苏家吧。
没等对面开口，苏泊钰笑了。笑对方的愚蠢，也笑自己的愚蠢。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心存一丝幻想，幻想宋奇是舍不得他的，是真的心疼他。
“你不需要这么麻烦。”原本朝向宋奇的枪口赫然转到了自己耳边。
他拽了一下套筒，“咔哒”一声，是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
就算用枪指着宋奇，他也从没打算真的伤害他。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陪着对方演下去了。
结束这一切吧。
只要他死了，宋奇就能得到苏家的全部家产，苏洛可也是。
“你干什么！这样很危险的知不知道？！”下一秒，即将扣动扳机的手被一股力量死死攥住。苏泊钰一个失力，枪便滑落到了宋奇的手掌间。
五米的距离不算远，但他完全没有看清宋奇是怎么瞬间来到他身旁的。就像是瞬移，突然出现。
而且这熟悉的语气，这带着焦急的斥责，恍然让苏泊钰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你傻吗？！”宋奇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几乎是脱口而出，“危险的东西向来都是对准别人，你老伤害自己干什么！”
似乎是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无论是作为宋奇还是宋无名，他也从未这么大声斥责过他。
苏泊钰被他这一喊惊得愣住了，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要是心里难过就全部说出来，实在不行打我两枪泄愤！你别自己憋着！伤害你是别人的错，本来你就够痛苦了 ，还强迫自己忍着，反过来委屈自己！天下哪有你这么傻的人！”
苏泊钰举枪对准自己的那一刻，宋奇是真的被吓住了。吼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对情绪正崩溃的人这么凶，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心虚。
他轻咳两声，将手中的枪重新放进苏泊钰手里，然后主动后退两三步，摆好姿势，正对着他的枪口。
一切似乎回到了开始的样子。宋奇站在对面，苏泊钰拿枪口对着他。
苏泊钰满脸茫然，根本无法理解，“你这又是在玩什么？”
“我还没有说完，如你猜测，我确实是抱着目的刻意接近你的，但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家产。”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面具，紧紧锁住苏泊钰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开口：
“而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
“我爱你！”
宋奇突然举起之前夺下的那把枪，倾斜 45 度角扣动了扳机。没有想象中子弹穿透物体的声响，也没有飞溅的碎片，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彩带与银色雪花亮片。
与此同时，以湛蓝色为基调的柔和灯光从屋内各个角落亮起，墙壁上隐藏的泡泡机开始运作，吐出无数华丽缤纷的泡泡，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头顶悬挂着的那条巨大的深蓝色布鱼，随着舒缓温柔的曲调缓缓摆动，仿佛真的在静谧的海洋中游弋。
原本阴鸷压抑、充满死亡气息的场景，转眼间变得像婚礼现场一样，浪漫、梦幻，充斥着爱情的甜蜜色彩。
从地狱到天堂，不过一瞬间。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苏泊钰陷入一片空白！
“我其实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一切回归计划，宋奇趁热打铁，“伪装成欠债的赌徒，就是想降低你的防备心，才方便我接近你。其实，这个”他指了指面具，“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所有的一切，咸鱼、躺平都是我装出来的。”
苏泊钰愣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泪水都已经干涸，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种窒息般的困厄感渐渐消散，他集中全部注意力，死死盯着宋奇：“…… 为什么？”
“因为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看出来，我们是一类人。” 宋奇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的控制欲和掌控欲都很强，都害怕被背叛、被抛弃。我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最快接近你，得到你。”
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在乎的咸鱼人设，最能够给情感自卑之人提供安全感。
“我成功了，果然你喜欢上了我。” 宋奇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后来我想用原本的模样追求你，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
面具下的男人目光冷冽，十分有压迫感，“你十分抗拒，甚至是厌恶。这也证明最开始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我不进行伪装，那我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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