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过的伤痕表面看似痊愈，实际一些内里已经腐烂发臭。只有剖开将腐肉割掉，新的肌肤才能再生长出来。
苏泊钰抿了抿唇，“现在这些还重要吗？”他强按下心中翻涌的悲伤，目光落在宋奇手中的文件上，“你的目的不是快要达成了？”堂堂宋家少爷装作无辜的人接近他，打着关心他的幌子一步步让自己放松警惕。下一步，只要除掉自己，苏家也就全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你错了，你不应该把枪留给我。”苏泊钰打断他，声音带着颤抖，“你早就该除掉我的，你不动手的理由是什么？是还想哄骗我，直到我签下你手中的那份转让协议？”他接触过太多公文，只是大概扫到一眼文件的封面，便基本猜到了里面的内容。
苏泊钰心中不免苦笑，其实他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如果是原来的宋奇跟他提这个要求，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宋奇沉默了。
这份沉默在苏泊钰耳中，无异于默认。
都是骗子！所有人都是在骗他！
尖锐的疼痛猛地刺穿脑膜，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叫嚣着开枪杀掉这个欺骗自己的人，一半又在哭泣哀嚎。
金钱、权力、地位......接近他，对他好的人不外乎都追求这些。他习惯了、麻木了，甚至是不在意了。
可是宋奇千不该万不该，要联合他最信任的亲人，一起来背叛他！
既然要演，为何不演得天衣无缝？为何要让他从别处知道真相？为何要在他沉溺于那份温暖之后，又狠狠将他推入地狱？！
“我从来不会对背叛者手下留情。”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攥着枪，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你听说过苏青玉吗？苏洛可应该和你说过他。为了苏家的家产，他背叛了我，你知道他最后是什么下场吗？！”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哥，你就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动噢。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找人来救你的！”
两个十多岁的男孩被绑到荒郊野岭，哥哥的手臂为了拽绳子救弟弟已经变得青紫浮肿。哥哥让弟弟先逃走，而他只身在小土坡后面一动不动地等待。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那些歹徒发现，每一秒都是在绝望中苦苦熬过来的。
一天、两天......哥哥眼中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心底渐渐升起一个冰冷的念头，那个他宠爱的弟弟，不会再回来了。
最后，哥哥还是被发现了，挣扎中，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夺过了其中一个绑匪的配枪。他的枪法向来很准，可那时，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手臂早已僵硬失血，指尖失去了知觉。
扳机被扣动的瞬间，子弹偏离了预计的轨迹，整整三厘米，却恰好穿过了那个绑匪的心脏。
温热、腥臭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身上，黏稠的触感让他作呕。他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分不清自己是在噩梦里，还是已经坠入了地狱。
......
他最后还是回去了。独自一人，凭着模糊的记忆，走了几十公里的路，回到了那个曾经叫做 “家”的地方。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无法再握住枪身。那个他最引以为傲的优点，顷刻间荡然无存。即便后来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他射出的子弹，也始终会与靶心偏差三厘米。
身体的伤口可以恢复，但精神上的创伤，却永远无法治愈。
“那是他活该。” 宋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要是落到我手里，他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
陈旧的记忆被再次搅动，泛起汹涌的浪花。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苏泊钰痛苦地伸出手，按压住额头，那些尘封许久、早已浑浊发臭的过往，此刻正争先恐后地推搡着、爬出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哥哥最后回去了。不知是不是处于愧疚，弟弟经常来看望，哭诉着说自己头遭到重击，很多事情忘记了。等他完全记起时以为根本来不及。
哥哥没有告诉任何人发生的事情。不止因为弟弟的道歉，还有他只要回忆，大脑就出现的一片嫣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说不清，道不明。
那是一只兔子。雪白圆滚的，总是低着头，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吃得很香。
他抓了一把菜叶递过去，兔子就蹦跶着向他过来，啃食时候身体都一震一震的，雪白的毛毛在摇晃。他好奇伸手摸了一把，软软的，很温暖。
兔子被他养熟了，从一个小小的雪团，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雪球。它很聪明，只要一叫它的名字，就会立刻朝着他跑过来。
他一日三餐每次都定点出现，投喂、摸毛毛似乎成为他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直到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拿着菜叶去喂它，兔子却突然抬起头，朝着不远处的弟弟跑了过去。弟弟笑着蹲下身，摸了摸兔子的脑袋，然后抱着它，转身离开了。
手掌心的热度骤然一空，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抽走，心底瞬间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带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没有制止，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喜欢的东西若是不抓到、囚禁起来，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你。”
心底陡然响起这样一个声音，冰冷而残酷。他下意识地想辩驳，想否认，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他特意去厨房挑了一筐最新鲜的果蔬，想要给兔子加餐。他想，若是他能对它再好一些，再好一些，它是不是就会留在他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它回来。
第66章 维多利亚号的悲剧10（新）
他去到与它经常玩耍的花园。
蓬松柔软的白毛被暗红的血液浸透、凝固, 纠结成一绺绺发黑的血块。被剥下皮囊，内脏与骨头流了一地。一把水果尖刀赫然钉在旁侧，刀刃上的血珠早已干涸, 笔直贯穿残存的皮毛, 深深扎进泥土里。
裸露的尸身很快会腐烂发臭，被蝇虫啃噬。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冷僵硬的肉块时，浑身都在发抖。他拔出尖刀，小心翼翼地用破烂的皮毛，将那些碎肉、骨头一点点包裹起来。
已经逝去的无法挽回, 入土为安, 他是这么想的。
直到弟弟惊惶的大叫声引来周遭人的围观时，只看见他沾满鲜血的双手，看见他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指指点点“这孩子怎么这么残忍？”“会不会是心理有问题？”
众目睽睽之下, 他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任由旁人品头论足。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指尖的血顺着指缝滴落，陡然升起的戾气直冲心扉。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他的辩解不会有任何意义。他不信任陌生人，所以将唯一的事实告诉了父母。
可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拍了怕他的肩——别在意了，不过是一只兔子而已，你要喜欢，再买多少只都可以。
是啊, 让一只兔子来损伤兄弟之间的感情, 这是多么愚蠢。他们不打算追究, 只想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只不过, 是死了一只兔子而已。
他沉默了。
......
又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同样的花园，同样的阳光。弟弟假惺惺地跑过来道歉，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拿出藏在背后的枪，瞄准了他的腿。只是没料想应激创伤再次发作不小心打偏，直接打中他的腰椎，让其腰部以下全部瘫痪。
在惨叫声出口前，他用准备好的抹布死死堵住他的嘴。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他俯下身，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不用大声喊。”
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疯狂扎根生长，“只不过会损失了两条腿而已，”他歪了歪头，目光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漠，“幸运的是，你还活着。”
不幸的是，你会活得生不如死。
一个儿子废了，还有另一个可以继承家业。可笑的是父母也未流露出太多伤心，只是不痛不痒骂了几句，仍是像上次一般轻轻揭过。
从那一刻起，亲情在他心里，已没有任何意义。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多年后，那些被他用层层泥土掩埋、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往，再次蜂拥而上，要将他的精神彻底摧垮。耳边响起尖锐的爆鸣声，沾着血色的记忆碎片如雪花般崩坏。
真可怜。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梦魇的呢喃。
你的亲人背叛你，你的朋友抛弃你，你爱的人利用你......你曾拼尽全力想要去得到，想要去维护的一切，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真可怜。
那声音像魔咒般催促着他，推着他向前，推着他举起了手中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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