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离没有作声，抬脚往梅林中走。
凉亭建在正中间，被梅树包围，只有一条石板小道。
寒风吹过，树梢的梅花飘向四处，又被风带进凉亭，落了些在燃烧的纸钱上，只一瞬间便被染黑，却也扑灭了零星的火点。
香烛上的火苗摇摇晃晃，在快要熄灭时，司离伸出手挡住了风，火星重燃。
纸钱焚烧后，灰烬带着微弱的火光，伴随着飘落的梅花四散开来。
檀香夹杂着梅花清香，被风带走。
雅心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紧：“公子，您...喜欢凌王吗？”
“为何这么问。”
“奴婢有很多疑问。”
司离站在凉亭下，看着半空中徐徐落下的梅花，声音轻缓：“说来听听。”
“凌王那般对您，连祭拜兰夫人都不允许，为何您不愿离开呢？”雅心垂下眼，看着那被披风遮住的脚踝：“从楚国出发的时候，奴婢瞧见您偷偷带了把匕首，后来进了凌国王宫，那把匕首就不见了。”
司离伸出手接住了一朵梅花，突然问道：“你想回楚国吗？”
“奴婢不想。”雅心毫不犹豫地摇头：“公子想留在凌国做凌王后吗？”
“你跟着本公子来了凌国后，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吧。”司离转过身，眼神毫无波澜地看着她，声音柔和至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那么...你为何想离开凌国呢？”
雅心瞳孔大睁，惊慌地后退了一步，颤抖着嘴唇：“公、公子...”
“不惜利用救命恩人的忌日将本公子骗出宫...”
“不是的公子！”不等司离说完，雅心就焦急道：“不是这样的，公子，凌王残暴，每每看到您被他伤害，奴婢就心疼不已，奴婢的命是兰夫人给的，兰夫人临终前让奴婢一定要保护好您，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您被凌王折磨。”
司离眼中划过一抹冷意：“本公子说过，本公子做什么事，轮不到你置喙。”
“可是...”雅心攥紧了袖口，眉头紧皱：“可是青公子说您和凌王八字相冲，长久待在一起凌王会害死您的...”
“这是你背叛本公子的借口吗？”司离碾碎了手中的梅花，眸色幽深：“本公子给过你机会的...”
早在他说要祭拜兰姬让对方去准备时，就是他给祈愿者的这个忠心婢女的机会。
抓得住，他就给祈愿者一个面子，抓不住...
梅林中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雅心眸光一亮，看着凉亭外脸上难掩喜色：“公子，青公子来接我们了，只要离开凌国，奴婢任由公子处置。”
数十个裹着黑披风的人窜了出来，越过梅树落在了凉亭外，也将凉亭包围。
其中一个摘下兜帽，对着司离拱手道：“青濯参见四公子。”
“巫祝之子。”司离微眯了下眼，眼神危险。
巫祝虽然谎称自己能领悟天意，但占卜问卦这方面还是有些本事的。
作为巫祝问卦所得的儿子，青濯也有过人之处。
藏匿气息便是其一，也难怪有阿贪定位贺风依旧抓不到人，还得他亲自出马演这么一出戏…
这是青濯时隔三年再一次见到父亲口中的天命之人，楚国的“护身符”。
“四公子别来无恙。”青濯撤下面巾，语气意味不明：“三年未见，公子愈发动人了。”
司离勾着嘴角，眼神睥睨：“三年未见，你却老了。”
不过三十岁，青濯便已经白了鬓角，丝丝缕缕，看上去像是有些沧桑。
“是啊...”青濯坦诚地点头：“忧心之事过多，心力交瘁，更何况岁月匆匆，怎能不老？”
司离视线一一扫过凉亭外的人，突然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自然，为救公子出苦海，我可是带来了所有高手。”
司离轻笑了一声，眸中杀意闪过，声音却温柔缓慢：“那就上路吧。”
第313章 祸国（23）
话音刚落，一道墨色身影掠过梅树，卷下漫天的花瓣，而后稳稳落在司离身侧，随后将一个小手炉塞到了司离手中，语气是不容忽视的冷戾：“尔等想带寡人的王君去哪儿？”
雅心瞬间白了脸，神情悚然地往后退了几步，颤抖着身体跌坐在地。
青濯瞬间便明了对方身份，暗暗警惕着四周，面上却一片悠然：“凌王大驾，青濯有失远迎，还望凌王见谅。”
“哦？”凌苍抬手落在司离肩上，将人揽入怀中，嘴角晕开一抹幽冷的笑：“寡人的地方，何时需要尔等蝼蚁迎接？”
青濯对这位第一强国暴君的传言早有耳闻，如今亲眼得见，更加确定了一些事。
听到对方这么说，他不由得更加谨慎，拱手道：“是在下僭越了，请凌王恕罪。”
“若寡人不恕罪呢？”
“这...”青濯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直接，视线一转看向他怀中的司离，递了个眼神又说道：“在下此次贸然入凌国地界，是为与四公子叙叙旧，凌王仁厚，想来定不会阻拦...”
“寡人都出现在这儿了，你觉得呢？”
凌苍一句又一句的反问，问得青濯应接不暇。
而司离则捧着手炉靠在凌苍怀里，笑得神秘莫测，却一言不发。
梅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且十分整齐，若不仔细听，还以为只有一个人。
青濯耳力绝佳，再看司离的态度，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眼中狠意一闪而过：“四公子难道要眼看着我等丧命于此？”
“有何不可？”语气几乎和凌苍一模一样的话从司离嘴里说出，带着明晃晃的傲然。
让青濯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变得古怪：“四公子何时变得如此残忍，您就算恼怒我等，也该想想伺候您多年的雅心，还有楚国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啊，为何至这么多人命于不顾？”
“人命？”凌苍嗤笑了一声，眼神逐渐变得阴骘嗜血：“不过蝼蚁而已，踩死一只和踩死一群，有何区别？”
反正，楚国灭亡，不过时间长短罢了...
“凌王罔顾生灵，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青濯眉头紧缩，藏在黑色披风下的手悄悄握住了剑柄：“四公子待在这样的人身侧，就不会觉得寝食难安吗？”
司离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嗯，确实有点寝食难安。”
“啧...”凌苍手臂稍稍用力，让对方更紧地贴在自己怀中，沉声道：“是寡人的错，今夜让美人睡个好觉。”
“那就多谢王上怜惜了。”司离转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带笑。
一旁因过度惊恐而无法站起身的雅心瞧见这一幕，思绪百转千回，终于看懂了。
“公、公子...您和王上...”
司离眉尾一挑，有些恶劣的笑道：“啊，演戏而已。”
木雕之事的当晚，两人就把话说开了。
司离只用一句心悦便让凌苍放弃了巫蛊之术，也让凌苍没能把持住...
所以次日才有雅心看到的那些痕迹。
只是无论是司离的疲倦虚弱，还是那条小指粗的锁链，都不过是引出青濯的诱饵罢了。
雅心的猜测被证实，也明白过来自己早就被看穿，只是仍旧不甘心，郁结之下竟吐出一口鲜血。
她看着地上的一瘫猩红，眼泪夺眶而出，不由悲戚道：“公子好手段...奴婢不过是想为您谋条活路，哪里值得公子设如此大计...”
“本公子说过，你只需做好该做的，本公子便会安排你出宫，你却执迷不悟。”
雅心张了张嘴，声音有些破碎：“可奴婢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凌王非良人，执迷不悟的是公子您自己...”
“到现在了你还自欺欺人。”司离神情冷漠：“你口中的活路，不过是青濯承诺许你一生荣华富贵。青濯乃巫祝之子，你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他给你的密信上下了毒，从你选了这片梅林开始，你就注定会丧命于此。”
雅心的背叛并不在他的预判中，但也不意外。
这么多年来她对祈愿者还算忠诚，只是祈愿者懦弱不作为，忠诚换来的却是受尽欺凌，甚至险些丧命，来了凌国后更是如履薄冰。
兰姬曾经的救命之恩大抵在她惶惶度日中被消耗殆尽，于是才有了为谋生路而背主。
可他绝不会留一个背主之人的命...
雅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悔恨和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一阵寒风带着浓郁的梅花香气飘来，雅心呼吸变得艰难，她抓着自己的衣襟大口喘息：“是奴婢错了...是我、错了...”
几朵梅花飘落，正好落在她的发髻上。
停留了一瞬，又被带着落于地上...
青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澜。
四个月前，他做了个梦，梦中他的父亲，巫祝，满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
醒后他便起卦问天，却只得了个无解的死卦。
直到上个月天降火石砸了父亲的陵墓，他直觉诡异，便再次起卦，死卦终于有了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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