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温岭!温岭!”
同组同学在他身后尖叫,但温岭根本不敢停留,越过几道栅栏飞奔过去时, 楚寒霜已经在马背上角度恐怖地倾斜着,随时有可能坠马!
一切发生的很快,楚寒霜掉下来时他几乎吓破了胆,只凭本能滑铲过去半跪在地上,伸手拖住了楚寒霜的后脑。
十几岁的男孩子坠马时产生的冲击力很大,他接住楚寒霜的脑袋时,右手手腕就响起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的手受不住往下猛坠,手掌侧边顿时被尖锐的石头刺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如果他没有接住楚寒霜,那么现在这块石头尖锐的顶部会直接扎进楚寒霜脆弱又危险的后脑!
刹那间,冷汗爬满了温岭后颈。
“小朋友,你这左手是被重物砸过吧,有点骨裂啊!”
护士替他处理了伤口后例行检查,突然发现隐藏的严重伤情,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你不疼吗?”
温岭猝然回神。
他的神思都牵挂在楚寒霜身上,忧心对方的心脏病被诱发,忧心他坠马伤到内脏,左思右想却没有一丝留在自己身上。
直到护士叫他,温岭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腕其实也早就疼得钻心了。
“去拍个片检查一下!”
护士站起身把人往外引:“顺着走廊下楼,走到放射室拍个CT,再把片子给它旁边一点的骨科看。
温岭应的囫囵吞枣,站起身心不在焉的要往放射室走,出门刚巧和匆匆赶来的明吟和蒋渝舟碰面。
“我听说马术课出事就赶来了,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拉了渝舟一起。”
明吟抚着胸口平复气息,目光落到温岭堪称惨不忍睹的右手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他比我严重的多。”
温岭绕过他,目光远远望着走廊的尽头,轻叹一声:“这伤救了小霜一条命,也值了。”
明吟脸色一沉:“一条命?”
蒋渝舟从背后揽住他的肩膀,轻拍着安抚他紧绷的肩颈,转向温岭摆了摆手:“先去处理伤势,结束后我们详谈。”
温岭已经没了说话的心思,点点头算作回应。
拍片、诊断、打石膏,一系列流程折腾下来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温岭刚从骨科出来就吊着石膏迅速往手术室赶,刚踏出电梯,手术室大门忽然开了条缝隙,走出一道白色人影。
“病人有心脏病史,坠马受惊加上近期的连续发烧,已经诱发了急性心衰,目前情况很危急。”
医生语速很快,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我们会联系专家进行紧急会诊和联合手术,还请家属尽快签署知情同意书。”
距离最近的凌薇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楚南渊和明吟一起拖住手臂才撑起身体。
“我们签!”楚南渊立即结果护士递来的笔,几乎不敢细看纸上的文字,龙飞凤舞地写上名字,抖着手向医生祈求,“医生,我们什么都配合,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医生匆匆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返回了手术室。
“砰”一声猛响,凌薇撑不住跌坐在走廊长椅上,咬着牙用力隐忍,还是泻出一声压抑的哭腔。
掉落的眼泪像打开悲戚的按钮,慌乱像夏日午后的乌云,顷刻间便将所有人笼罩包围。
明吟捂着脸长长呜咽一声,被蒋渝舟搂住肩膀后剧烈颤抖了两下,温热的泪水渐渐打湿了对方肩膀。
只有温岭仍然站的笔直,端着一条被石膏和绷带吊起的手臂,像一尊化为坚石的雕像一般安静地伫立在走廊无光的一侧,冷峻硬挺的轮廓将微弱光线折射成浓重的阴影。
空寂昏暗的走廊,阴冷刺骨的空气,还有一盏小窗下从东到西渐渐消亡的阳光,一切都像极了他记忆中,楚家宣告破产的那天。
集团倾塌、父亲跳楼、母亲车祸离世、姐姐生死不知……家破人亡四个人像一场持续又尖锐的凌迟,一刀一刀在短短半个月内削没了楚寒霜的人形。
他的体重暴跌,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形容枯槁,终于在硬扛了几天后急性心衰被推进医院。
那时温家还没有被清算,温岭为他安排了私人医院里最好的病房和医护条件。作为楚寒霜唯一可以签字的朋友,温岭那一天里签病危通知书的数量堪比签售会,到最后人都麻木了。
他先在走廊里反反复复走了不知道几个来回,走累了又坐下。唯一不变的是合十双手抱头祈求的动作。
那一天里他把想到的,想不到的神佛全都求了个遍。最无助的时候,甚至求到了楚寒霜那跳楼消债的爹身上。
他说,叔我求您开开眼,您儿子才24,您怎么舍得他被黑白无常勾走了。
也不知是哪个神佛显了灵,这度秒如年的十小时手术后,楚寒霜挺过了最凶险的鬼门关,被推了ICU。
温岭站在特护病房外,手指在隔离玻璃上轻轻描摹楚寒霜沉睡时几乎不会颤动的睫毛,挺翘秀气的鼻子,还有毫无血色的唇。
他以为如今安宁的日子已经让她淡忘这段痛苦的回忆。
可今天的一切生生撕破了他眼前虚假的幸福。
温岭回过神,用左手包住打了石膏的右手,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霜,我知道你听不到这里的祈求,但你一定会坚持住。
你最坚强了。
一门之隔的手术床上,楚寒霜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离开了躯壳。
麻醉后他感受不到疼痛,身体昏迷前的记忆让他知道自己正在经历手术,但他并不清楚躺在外面的自己情况如何。
意识掉进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他听见耳边有模糊的人声,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声音由远及近。
他缓缓睁开眼,只见一道人影从他空洞的身体中间穿过,嘴角翘着一个清浅而轻慢的弧度。
那男人径直走向角落里灰扑扑的一团,楚寒霜转过头,那个团状物忽然剧烈颤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
那张沾满污垢和血痕的脸,竟与他一模一样!
“听说你是小衡青梅竹马?”那人在狼狈不堪的‘楚寒霜’面前蹲下,捏着下巴强迫人抬起头,“与他一同长大,这么大的福气你竟然和他的死对头一起霸凌他?”
已经不用看脸,他开口的那一刻楚寒霜就断定,他是林照夜。
‘楚寒霜’仰着脸看向林照夜,即使伤痕累累任人鱼肉,他也没有丝毫惊恐,甚至不曾蹙一下眉,平和淡漠的眼神像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漠。
“我没有霸凌他。”
长期虐待下,体弱叠加新伤,他的嗓音像一把破掉的旧风琴,嘶哑如砂纸:“我只是不爱他。”
楚寒霜原本要飘到另一个自己身边去,却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是一个误入这条时间线的灵魂,只是这个已经发生过的悲剧故事的旁观者。他感受不到‘楚寒霜’心口的绞痛和紊乱的心跳,也不清楚盐水沾皮鞭抽出的伤口反复结痂后会有多痛。
但‘楚寒霜’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这道没有心脏的虚影居然也跟着悚然震颤,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链接将他们连在一起,传递着相同的怨愤。
“我只是一个不爱他,不偏心他,不想参与他们的家庭矛盾的普通朋友。”
楚寒霜看见平行时空的自己笑起来,唇瓣被咬了太久充血发红,在苍白的面颊上显得格外红艳,乌黑长发湿哒哒的贴在消瘦两颊旁,微微凹陷的眼窝中闪着微茫的暗光,好像一只从水井中爬出的怨鬼。
“呵呵呵……”
他的低笑沙哑残破,闻之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厌恶让万人迷先生如此破防吗?”
“闭嘴!”林照夜额角青筋爆出,猛然将人甩开。
‘楚寒霜’的脑袋砸在坚硬的墙壁上,两行鲜血缓缓从鼻腔里流出,半趴在地上缓冲两秒后,猛烈咳嗽起来!
“林照夜!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有人从这间纯白牢房的一角冲出来,拦着‘楚寒霜’的肩膀将人扶起来,愤愤转头:“他已经被你虐待出一身伤,你现在是想要他的命吗?”
楚寒霜飘到两人对面看了一眼,眉峰轻挑。
这人居然是陆铭亦。
他似乎想让楚寒霜的脑袋枕到自己肩头,把这具残破的躯壳拢进怀里。可刚托住对方的脑洞,从‘楚寒霜’那双澄澈的浅瞳中看到自己的脸时,他又触电似的将人推开,动作僵硬地托着‘楚寒霜’的下巴,垂下眼避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你心软了?”林照夜转身看着他们过近的距离,不悦地皱眉,“你忘了这家伙是怎么对待小衡的了吗?”
“我没忘!”
陆铭亦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大叫一声,眼看对面人危险地眯起眼,才嗫嚅着改口:“温岭马上就要找过来了,我们已经阻拦不了他了。”
林照夜微微一笑:“你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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