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两徒弟之间游移，停顿在楚昭然身上时，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和嫌弃：“为师今日前来，只是想带你回千峰宗，让你免受被这魔头欺骗之苦！”
“你敢！”
楚昭然一瞬将人挡在身后，凌冽的剑光跃出刀鞘，满目杀意地盯着自己昔日的师尊：“季尘宁，从前我年幼力，如今你再想将师兄带走，我不介意让你抛尸沙海！”
没人注意到，被挡在背后的云挽清突然神色一僵。
“魔头”二字就像一句简短的恶咒，即使已经熬过了突破心魔，可当旁人再次说起，他还是会抑制不住的心尖震颤。
“师尊凭什么说昭然是魔头，就因为他修了魔吗？”
他冷不丁开口，即使声音很轻，却还是如重锤般砸碎了这对便宜试图剑拔弩张的对峙。
一瞬间，两道震惊的目光向他投来。
“怎么？如今清儿眼中修魔也不算错了吗？”
季尘宁脸色冷的厉害，两指一顿便分出数个分身，眨眼间便将云挽清团团围住：“千峰宗与魔族对抗了数百年，你这不肖弟子忘光了吗？”
“千峰宗与前任魔尊对抗百年，我代师尊领导同门不下百次，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
几个分身蠢蠢欲动，云挽清合十双手，一朵朵细碎明亮的月色铃兰在他身边静静绽开，升起一道光韵流动的浅淡屏障。顷刻间，所有分身都只能顿在原地，用贪婪又不甘的目光盯着那道单薄飘然的身影。
“但近十几年，魔界几乎风平浪静，没有做过大恶，甚至一度与修真界井水不犯河水，堪称百年来最和平的时间。”
云挽清语气一顿，颇为讽刺地勾唇轻嗤：“唯一影响恶劣的还是流云真人滥杀无辜。”
“昭然不仅没有作恶，还替天行道杀了前任魔尊，甚至替我们揭穿了修真界楷模的真面目。”
云挽清将身后人护进铃兰屏障中，抬眸看向季尘宁，眸光凌厉：“如此，凭什么将昭然污做魔头？”
幻月铃兰炼化的那一刻就为主人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洗髓换骨，天灵地宝的仙气融进骨血，平日与过去无异，可当灵力运转，深藏体内的仙人骨便显出风姿。
即使这茫茫白沙让日光照的耀眼，也依旧无法吞没幻月铃兰的淡金光泽，反而将花中人衬得如真仙下界，连质疑和辩驳都让人生不出反驳之心。
季尘宁和楚昭然不约而同地愣在原地，只入神地看着眼前白衣翻飞的清雅身影。
直到云挽清疑惑地蹙眉，季尘宁才恍然回神，顿觉羞恼地咬紧后槽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就凭他打伤同门，强迫师兄，还以妖言蛊惑我千峰宗首徒！”
“你可知，他是带人打伤了我与千峰宗一众同门，强行把重伤摔出秘境的你劫走的？”
云挽清微微瞪大眼睛，侧眸看去时却见楚昭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昭然……”
他刚叫了个名字，就被季尘宁陡然打断：“清儿不信我可以去问问千峰宗的同门，但也要掂量清楚，魔界恶名在外，旁人是信一个百年清誉的微露真人，还是信明知师弟入魔还与他相伴一月有余的你。”
这是在警告他，倘若不乖乖就范便将楚昭然修魔一事颠倒黑白的讲出去，以自己的名望将黑锅扣牢！
修士入魔乃大忌，虽然楚昭然修魔被季尘宁识破只是时间早晚，但若从季尘宁的嘴广而告之，等待楚昭然的就是修真界的追杀令！
“您到是丝毫不顾师徒情分。”
云挽清冷笑一声，眯起眸子反唇威胁：“那我大可以对外说出，归一尊者渡劫失败，命不久矣，微露真人为确保幻月铃兰能被采回，强迫门下大弟子只身独往归墟秘境，让天下人看看淡泊处世的真人与其师尊的，师徒情深。”
他将最后四个字咬的暧昧又旖旎，满意地看着季尘宁神色骤然大变。
“你怎么会……”
季尘宁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
他确实曾经对归一尊者暗生情愫，但这始终是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就连繁天也只以为他是将尊者视为父亲。
这样隐秘的事，云挽清怎么会知道？
“季尘宁，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云挽清的语气很淡，连话都说的很轻柔，却是他温柔守礼的几百年中最大逆不道的一句：“你想借我之手救归一，怎么没想过归一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也会告诉我？”
季尘宁瞳孔骤缩，几乎有一瞬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追问的话几乎涌到唇边，他忍不住想开口，却又不敢直面云挽清的答案。
正如他看出云挽清倾心于他，归一也早就察觉了他的心意。但那人修的是正经的无情道，不可能给他回应，也从此对他保持缄默。
情爱之事于归一尊者而言不过尔尔，他既不在意，便也不在乎以此为警示提醒自己的徒孙。
可得知这段往事的云挽清会怎么想？
难道这就是他乖巧有礼的大徒儿突然与他生了隔阂，和楚昭然搅在一起的原因？
“清儿，没人会信你的。”
季尘宁扯了扯没什么血色的嘴角，虽然勾了个笑容，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我让人去寻你是真的，他们被神秘人打伤也是真的。”
“归一尊者关乎千峰宗在百门中的立足，即便你说了，人们也只会认为我是为了宗门秘密才闭口不提，最多只是感慨误会了你对师祖的一片真心。”
他的语气温和而怜悯，像在同一个任性的小鬼讲道理一般：“清儿，你说话的威信和师尊差的太多了。”
云挽清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强行叫停，却又没有真正消散，只是沉沉地压在空气中，跳动着每一个人心里紧绷的弦。
清凉的风裹着白沙擦过云挽清的脸颊，留下被剐蹭的轻微触感，他下意识触摸，余光却瞥见身后站着的人消失了。
“逆徒敢尔！”
季尘宁恼羞成怒地骂声响起，他猛然抬头，只见楚昭然形如鬼魅，不知何时绕到了季尘宁身后，出手迅猛决绝，剑刃直指他后心重重刺下。
这一击快的没留任何躲避时间，季尘宁只能弯腰蜷身护住要害。几乎同一时刻，几道分身化作气刃重重打向楚昭然的喉口、肩膀、腰腹和脚踝。
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到了炼虚后期，只差一步便能突破合体！
云挽清心下一惊，连忙飞了几张符纸想替人抵挡，但季尘宁的分身化作刀刃后凶悍强劲，符纸只为楚昭然争取了几息空档便纷纷裂开。
致命要害被深深刺入，楚昭然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像一尊石像般呆立片刻后，怦然化作飞灰。
那竟然是分身！
云挽清提到嗓子的心脏刚放下来，就见一抹寒光自季尘宁身后闪出，而后直奔向他侧颈，抵住皮肉时楚昭然才现了身，锋利的剑刃顷刻便划出一道深可涌血的伤口！
魔界是楚昭然的地盘，充盈的魔息给了他隐匿气息，将自己的身形融入其中的机会。于是他借分身吸引注意力，真正的自己则藏入魔息的洪流中，等待时机一击毙命。
不过片刻之间，胜利的天平便摆了几个来回。云挽清几乎要惊呼出声，余光却瞥见季尘宁的袖口又冷光一闪而过。
“昭然！小心！”
与他的尖叫同步发生的，是季尘宁将匕首深深刺入楚昭然腰腹。
鲜血喷涌而出，楚昭然翻了个身狼狈落地，一道捆仙索便闪电般袭来将他牢牢绑住，连岁寒脱了手。
他捂着伤口不甘地抬头，只见季尘宁往口中塞了好几枚极稀有的丹药，那道差一点就能要命的剑伤便渐渐止了血。
“我来时看见有突破雷劫，便知晓你们必然是强弩之末。”季尘宁欣赏了片刻他的挣扎，拔剑架在楚昭然脖子上，微笑着望向云挽清，“清儿，把穿云给师尊，否则你就没有师弟了。”
“不要！”楚昭然哑着嗓子提醒他，侧颈的剑便又往深处一寸，已经压出了血痕。
云挽清握紧佩剑，戒备地往前走了半步，强压恨意反问：“你要怎么才放昭然走？”
他没想到季尘宁修为会有大提升，也没料到他竟然这么恨楚昭然。虽然本就想回宗门为楚昭然寻找回归正道的法子，但如今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必须为自己的盲目自负买单，至少要护住楚昭然！
“我想要的很简单。”季尘宁笑起来，眉眼弯弯，竟像是真有几分高兴，“你跟我回朝云山，回家住下来，我就放他走。”
他说着便把岁寒往楚昭然手边踢了踢，语气很是温柔：“我们离开五十里后，捆仙索会自动解开，我保证楚昭然会活着回魔界当他的魔尊，甚至也可以答应你，不将他堕落魔道之事外传。”
“只要你听话。”
他微微眯起眼，胜券在握般冲云挽清抬了抬下巴，像规劝幼子回头是岸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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