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是他们将要经停的重要一站，魏钧的母族广陵杨氏盘踞于此。
广陵杨氏诗书传家，是江南望族，虽比不上吴郡陆氏累世簪缨，亦有深厚底蕴。魏钧的外祖父在世，他南下就藩，岂能过扬州而不入。
入扬州境的那一晚，魏钧生出了些期待。他从未来过广陵杨氏族地，但母亲在世时，偶尔会与他说起闺中玩闹的情景，在他的记忆中，那里是轻快明亮的。
夜很深，除了桨声、水声，只剩蛙鸣。
他握着折扇躺在竹制摇椅上，一晃一晃望着窗外发呆。这把摇椅，是陆澄观在泗州给他买的，店家送到船上时他很惊讶，完全没想过会收到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赠礼。但这人的歪理很多，说是感谢他主动邀约，让他度过了开心的一天。
魏钧不知道邀约和摇椅有什么关系，但他被陆澄观的欢快攫住，不想多问。当时陆澄观小有得色，好似他们之前的龃龉从不存在。
他本来睡不着，这么摇着摇着，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他好像睡了很久，又像是刚睡过去，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时，有一瞬的空茫。
但很快，侍卫急切的敲门声就让他醒过了神——
“殿下，有水匪！”
魏钧眉心一蹙，翻身而起，往窗边去看。
刚探头，一支冷箭朝他面门袭来。他反应极快，手中折扇霍地将箭矢击偏。
水匪？哪里的水匪敢打劫监察使和皇亲的官船，还带着这样厉害的弓手。他房间没有熄灯，他们直击目标，明显有备而来。
“是刺客。”魏钧朝门口回应。
外面的侍卫也已经发现这些人只是伪装的水匪，立刻高度戒备。
刺客早有谋划，选在凌晨动手，又带了弓手……魏钧扬声：“小心他们的火箭。”
他话音刚落，燃烧的箭矢如流星，破空而来。同时，一波刺客试图从水上登船。
魏钧取了案上长剑，打开房门，大步而出。刺客人数众多，攻势猛烈，他和侍卫共同迎敌。
战斗全面爆发，刀剑声、呼喊声不绝。
魏钧击杀最近的一个刺客，分神去看前面陆澄观的座船。船上多处起火，来不及扑灭，显然人手只够先和刺客交战。
“安排一队人下去帮着划桨，加速追上监察使的船。”
贴身护卫他的饮锋迟疑：“殿下，如此一来，您身边的防卫会有缺口。”
“去。”
他态度强硬，眉目间染着硝烟和鲜血，看向饮锋的眼神冷厉。
饮锋只得应是，立刻点人下船舱，安排好又迅速赶回。
就他离开的这么一会，魏钧连杀三人，浑身血液都在杀戮中沸热。两船靠近，不等距离足够安全，他已顺手抄起一根竹篙，整个人撑杆而起，借力一跃上了对面二楼。
靠近时他扫过甲板上情形，没有看到陆澄观的人影。楼船火势渐大，这是最快上去找人的方式。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他要找到这个人。
别说刺客，就连饮锋这样的亲卫都没想到，他会这般“横冲直撞”。
他们船上的刺客清理大半，主子已先一步去往前船援手，侍卫们怎能不跟上。饮锋当先，踏着魏钧搭在两船之间的竹篙，如履平地般跟了上去。
“陆澄观！”魏钧一剑斩开掉下的梁柱，扬声喊道。
他的声音绷得有些紧，不经意间暴露主人紧张的心绪。
但，二楼空无一人。
他踹开每一间未开的房门，都没找到人。
只能往下。
“陆澄观——！”
魏钧站在楼船一层的廊间张望，不知这人在哪里。他有一瞬的慌张，他忽然想到，之前老二为了挑起陆氏与他为敌，设计陆澄观落水。当初他们会选择这种方式杀人嫁祸，这一次……招不在新，重在有用。
他猛地拔步便往船舷跑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陆澄观会不会已经落水？
“魏，魏钧……我在这。”他刚跑出两步，身后有声音传来。
说话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就在他惊讶回首，正待确认时，那声音的主人又说：“快来帮忙，我背不动了。”
背不动？他背什么？
魏钧在思维清晰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朝声音来源跑了过去。
一间房门口，陆澄观背着一个昏迷的中年文士，正艰难地往外走。
他一边背着人往外走，一边嘴还在碎碎念：“难怪消防宣传说，体重不同，救援姿势不同……这体重，背负式根本不行，得肩扛……”
魏钧已到近前，听到他的话，大脑却回不过神，只觉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饮锋立刻上前，帮着就把人接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魏钧死死盯着他，冷冷问道。
“搜救啊。”陆澄观甩甩僵硬的肩膀放松，头也不抬地答，“我又不会杀敌，只能干干救人的活了。”
火还在廊间燃烧，根本不是说话的场合，可魏钧胸中生出勃然怒意，不吐不快。他想劈头盖脸骂他，骂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若为救人搭进去这条命，怎么办？
可还没等他骂出声，突然，侧边的门框被烧得倾倒，正对着陆澄观的方向。
魏钧蓦地出手，将人拽进了怀里，连退两步，堪堪停住。
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幕，魏钧甚至感谢那截倾倒的门框——让他没有把叱问说出口，让他在那个厮乱的时刻把人拥入了怀。
变故来得太快，陆澄观来不及反应，已贴住魏钧胸膛。魏钧一手抓着他的手臂，另一手扣住他的腰，手中染血的长剑反持，剑柄嵌在他腰窝。
他的第一感觉是热，魏钧的身体很热。连番打斗蒸腾出的热，能透过人的皮肤直达骨缝，让他感受到身体主人尚未收敛的、滚烫的战意。
汗与血，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香气，重重灌入他的鼻腔、肺腑。
他呼吸骤然紧绷，那是一种，能瞬间激起雄性好斗本能的味道。放在他身上，却让他心跳加速、身体发热，想要和面前人做些不合时宜的事。
他在他怀里仰头，眸子映着火光，问：“你特意来救我？”
魏钧不答。
他垂首，看到他散乱的鬓发、汗湿的额角，看到他蹭了黑灰的脸颊。又脏又乱，却仍盖不住那双灿若群星的眼眸，很亮、很美，比他生平所见都更生动。
夜间的楼船里只有火光和月色，昏黄、朦胧，拢住他纤长浓密的睫羽、丰润饱满的唇珠，掠过他英挺精巧的鼻峰，在他的眉目间落下深邃的阴影。
魏钧说不出话，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太专注。他们离得太近，纤毫毕现，近到他身上蓬勃的生机都化作实质，裹缠蒙蔽他的所有感官。
他不答，陆澄观便又问。这一次不是问，他是陈述——“你担心我。”
外面的打斗还未完全停歇，但听得出他们的人已经完全占据上风。这一层的房间他已经全部搜完，刚才那是最后一个要救的人。他的使命，暂时达成。
陆澄观一边分析着形势，一边在心里承认自己只是在找借口。他就是很喜欢这一刻，血与火中，魏钧逆流而来，喊着他的名字，寻找他的身影，这怎么不是在意？
他们三步之内都没有火了，他还抱着他，怎么不算心动？
于是，他把下巴搭上魏钧的肩窝，软声：“你专程来找我，我很高兴，魏允执。”
魏钧一霎乱了，心跳又重又快，他握剑的手倏地使力，撞得陆澄观又往前倾了半寸。两具年轻的身体因而贴得更紧，几无缝隙。
第41章
几乎没有人会喊他的字。
冠而字之, 成人之道。寻常二十而冠，卿大夫子弟大多十五而冠，也有如陆澄观这般, 在家中不理事的纨绔幼子，十九未行冠礼未取字。
但魏钧不是。他八岁册立太子，便有了“允执”的字。
舜帝禅位于禹，留下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惟精惟一, 允执厥中。
他的字，是当时君父对他寄予的厚望, 要他秉正持中，不偏不倚, 做个明君。
同龄之辈，无人敢僭越直呼。宗亲长辈如鲁王，喊一声“三郎”就是最大的亲近了。那时，母后早逝, 他的字只有父皇会喊。后来，随着他年龄渐长, 他也不喊了。
因此，他的字几乎只落于纸端，落在那枚“允执阙中”的闲章上。
此时被陆澄观随口喊出，被他仰望, 被他依偎，他说话时的热气落在颈侧，比不远处的火舌还要灼烫。他们如此亲密，亲密得像交颈缠绕的一对鸳鸯。
魏钧没有太子妃, 皇帝不敢再给他一个可堪助力的妻族，又不能草率塞一个女子给他，便一拖再拖。两世，都拖到了他被废。
他没有姬妾，没有幸过宫人，所以他从未真正理解过，诗里那些缠绵悱恻的趣意。
此时陆澄观仰着脸唤他的字，与他温声软语，让他被贴住的肩窝完全僵住，那一块肌肤灼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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