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大家短衣短裤相见，陆澄观一时还真意识不到自己太唐突，径自点头。
魏钧整好寝衣后起身下床，又披上外袍才答道：“不是太子仆。”
“你怎么知道？”
“太子仆职责所系，与十率府来往颇多，很难逃过太子亲卫的眼睛。此外……他为人机敏，也没有傻到要害你还用自己的人手。”
魏钧目光望向窗外：“他或许不忠，但不忠的不单他一个。”
陆澄观与人研讨，与人辩论，却几乎没有与人谈心的经验，勉强安慰道：“毕竟你不是皇帝，忠于你风险大，你别伤心。大不了你取而代之。”
魏钧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烛光昏黄，却更映出他双眸晶亮，真是好一番直言，好一句安慰。
他抿着唇，在笑出来之前，将两片唇重新拉成了直线。
“你还没猜是谁。”
“少詹事，或是右庶子，无非这两人之一。须得有辖制太子仆之权，又不在忠心之列。”
陆澄观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让皇帝都忌惮的男人。是右庶子。”
魏钧没接话。这人说话从不掂量轻重，可偏偏什么话到了他嘴里，都松快几分。
他和原本的陆九乍看相像，其实心性、行事，大相径庭。最骗不了人的，是他无意识间流露的小动作和用词。
比如，他唤父亲作“爹”，用竖大拇指来称颂他人，都与大宸常俗不合。
魏钧原以为他与自己一样，是重生而来。如今却愈发确信，他来自另一个天地——一个比大宸更先进的天地。
就像他口中的燧发枪——“枪”应是武器，燧发枪应是极其厉害的武器。
当他确信了这些，他发现什么立场、态度、计划在对方面前都无足轻重了起来，他更关心的是：他的来处，是什么样的所在。
他如同一支奇兵，只能用尽手段留在己方阵营。如果留不下，宁可杀了，也不能留给敌人。
陆澄观没有注意到，原本还神态轻松的魏钧，眼底那一点锋芒骤然冷了下来。
魏钧平静地端起茶杯，不在意放到半夜的茶早已冷透，就这么饮了半杯。面如平湖而心有惊雷，说的就是此刻的他了。
他接上陆澄观的话。
“不值一提，比不得你想得出打架这种招数。”
“不值一提。”陆澄观摆摆手，学着他的语气，“比不得你不用情报都猜得出谁是卧底。”
魏钧像是被他逗笑，顺着这话便说：“猜得出也无济于事，我如今所为，不过蚍蜉撼树。不说边军和藩镇兵力，单是东都十六卫，就牢牢掌控着整个京畿，我纵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在他的法则下行事。”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却一字一顿。
美人叹惋，陆澄观仿佛已看到他的愁肠百结。他第一次和自己聊到战略这么深入的问题，也第一次把自己的立场摆得这样分明，他一时便听进去了。
“所以你才想要就藩，只有曲线才能救国。”
曲线救国，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用词，但又偏偏很生动，让人一听就懂。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魏钧没有否认：“不错，许多事只有脱离他的掌控和压制，才能去做。哪怕一切只能重新开始，也在所不惜。只是……要拥有足以抗衡他的力量，武备是绕不过的难题。”
当他要表现得礼贤下士时，他与人交心的姿态无可挑剔，陆澄观毫无防备，便接了他的话——
“我说过，给我一年，我给你造燧发枪。”
如果说上次提起是生死攸关的机变，那这次便已有大半真心。
“我从不曾听闻，那是绝世神兵？”
陆澄观下意识答：“那算什么，一枪能轰飞十把太阿剑。”
魏钧长眉一挑：“噢？”
“热武器对冷兵器，完全是碾压……”说到一半，陆澄观忽然顿住。
从没见过，魏钧又怎么理解得了什么是热武器。
他停住话，魏钧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没把他后面这些话当真。
陆澄观当然不会据理力争，未来见到了他自然能理解。虽然说来自异界未来很离谱，一般想不到，但现在说多了万一真引起怀疑怎么办？
他顺势转换话题，说起苏淮青的所见所闻。
“魏铄，不奇怪。”魏钧听完，冷笑一声。方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他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寒光。
第20章
魏钧回忆起上一世, 他这几个兄弟，五皇子魏锴最阴，六皇子魏铄最毒。但在他死前, 他最希望的却是魏铄能册立东宫。
因为只有这位阴险毒辣的六弟被立为太子，才能给他那位刚愎自用、冷血无情的父皇以致命一击。
魏铄不是龙种。他是贞妃与沈烜私通生下的孽子。
“为什么不奇怪？”陆澄观反问，打断了他深想，“他一直这么坏？”
魏钧淡淡答道：“七岁那年，他用滚水浇死了乳母养的狸奴, 只因那猫挠了他一下。”
“这么恶毒？！天生坏种啊他。”陆澄观惊呼。
“天生坏种……”魏钧微微颔首, 竟有些想要发笑。这个词用得当真巧妙，魏铄便是最好的例证。
魏钧心想, 只是滚水杀猫就已经让陆九觉得恶毒，他还没说后来魏铄是怎样如法炮制, 用滚水废了他一只手。
便是那时，在魏铄得意忘形的狂言中，他才听得这段“丰功伟绩”。
也是那时，沈烜以为他痛到完全昏厥, 才当着他的面展露了对魏铄的“父子亲情”。
时也命也，如今, 该是他讨回孽债的时候了。
魏钧抬眸，看向面前的陆澄观道：“你身边那个书吏救了阿昭，不能让他白白伤了。”
“你要对付六皇子？”
魏钧摇头：“此时，沈烜正长跪凝宸殿外, 负荆请罪。”
陆澄观略一沉思，问道：“今天是沈烜给你下药，设计要害公主和你？”
魏钧没有补全，任他误会。若告知此乃皇命, 他的立场或许会变。
“所以沈烜要害你们，是为了六皇子，他要拥立六皇子。”陆澄观的语气越发笃定，可又觉得局面更加扑朔迷离，“我不懂，为什么是六皇子？因为他最小，还是因为他坏？他两都坏，难道坏人只和坏人共鸣？”
魏钧看着他认真思考着，说出口的话却越来越离谱，再也克制不住，垂首笑出声来——
“怎么就不能是因为利益勾连？”
“你说得对。”陆澄观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今天太晚了，不是很清醒。”
“那便早些歇息。”魏钧抬手，似要送客。
陆澄观哪里肯，他下意识拦住魏钧抬起的手：“殿下，殿下，说完，说完。话说到一半，让我还怎么睡？”
魏钧手臂上有碎瓷划破的伤，陆澄观的手正好搭了上去。轻微的刺痛之后，便是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寝衣传来。
醉东风的药效似有余韵——仅仅是隔衣相触，他便觉得血流在加快。黄昏时陆澄观跨坐在他身上，神情羞耻又坚决，故作大方的模样与此刻的他重叠，令那段记忆也愈发鲜明。
他还是失策了，不该只是把外袍披在肩上。
魏钧只得收手避开，可微微凌乱的心跳却并未就此平复。
他懒怠再绕弯子，直言道：“确是利益勾连，只不过比你想象的要深——魏铄是沈烜之子。”
平地一声惊雷，陆澄观吓得目瞪口呆，刚才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完全清醒了过来。
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有些气弱地低声吐槽：“你……说出这么大的秘密，就不能铺垫一下吗？”
夜深人静，两人对坐，他再低声，魏钧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魏钧便学他的动作，也指了指他的脑袋，算是回敬。
陆澄观噎住，没好气：“那谢谢您放我回去睡觉。”
魏钧突然就对他生了久违的训斥之心——他就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叫放他回去睡觉，他扣着他什么了？明明无礼的是他陆澄观，是他来翻窗夜会。
他正要开口，这人竟真的起身，莫名其妙挥挥手便走，只留下三个字：“我缓缓。”
饶是魏钧这些年养气功夫到家，望着他潇洒的背影也气得失笑。
待门重新阖上，他转念一想：他已落子，这人转身便走，到底是入了局还是未入？
还真是应了他那句——话说到一半，让他还怎么睡？
今夜睡不好的岂止一人，昭华公主噩梦缠身，沈烜更是一夜未眠。他长跪凝宸殿外，春夜寒风刮得人浑身冰冷，荆条在背上刺出道道血痕，直到残月西沉。
天光大亮，宫人进出往来，端水奉衣，伺候陛下晨起洗漱。往来间谁都没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他，他却知道谁都已将他的笑话看在眼里。
昨日若是成事，昭华公主怎么去的便不重要了，偏偏让她逃了！害得他颜面尽失，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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