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磐黎国都城赤石城并未处在西域商贸要道上, 平日里往来的外乡人不算太多,但最近来了一支大宸商队。奇怪的是这帮人没有带别的货物,为首的老头只捧了个木匣就去王宫前请见磐黎王。
哪怕是西域小国, 磐黎王也是一国君主,怎么会见这种来路不明的小卒。可偏偏他大言不惭,在宫门外大放厥词,说自己有足以对抗大宸雄师的神兵。
最终,这老头捧着他的匣子进了王宫, 他的随从都留在宫门外等候。
秋日的太阳晒久了让人眼晕, 陆澄观被贺延的手下看管着不能活动,干脆把兜帽拉起来盖住大半张脸, 然后席地那么一坐,省力。
“你——!”贺延的手下见状拿脚踢他, 叫他起身。
“你什么你?饭不给吃饱,水没得喝,站不住了。”他这话很没好气,但人恹恹的, 听起来就没什么攻击性。自从他被掳来,除了抓他的时候开枪反击过以外, 他再没有闹过。
踢他的那人觉得他好欺负,还想发火,被贺延的副将一眼瞪了回去。不过是往地上坐着休息,跟他较什么劲?手下人不知利害, 他却知道他们要在这域外立足,恐怕还要靠眼前这位。
他以一己之力,把战事推向了曾经完全无法想象的格局,无异于仙神之术。
贺延的副将叫贺弘, 他追随贺延多年,看着他掌天下兵马,也跟着他兵马散尽。先前,贺延盯他盯得紧,剩下的这帮亲卫又忠心,他也只能“忠心不二”。可自从在那六盘山中,见识到了陆澄观的神仙手段,他就涌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压都压不下去。
在他看来,贺延想要通过西域小邦和大宸对抗,几如蚍蜉撼树,也只有贺延这等走投无路,想翻身想疯了的人才会觉得有胜算。他要去死可以,但别拉上自己。
但贺弘又很快意识到,这对自己而言或许是个机会。陆司空不遇险,自己怎么有机会营救?如果他能在紧要关头救下他,保他回归大宸,他不仅能洗清贺氏余孽的罪名,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也都有了。
不得不说他是个聪明人,局势看得足够清楚。所以陆澄观看到的机会,他也看在了眼里。
他无力正面对抗贺延,从他手上带走陆澄观,陆澄观也无法偷偷逃走,所以他们都在等到达赤石城的机会。
贺弘有这样的心思在,便不想在陆澄观面前留下坏印象,这点小事,自然是随他去了。
陆澄观不知道面前这人心中鬼蜮,只坐在王宫外静候。
很快,王宫之中传出了一声枪响。王宫守卫、街上行人不明所以,吓了一跳,纷纷往王宫里看。陆澄观岿然不动。
这份淡然,更坚定了贺弘的心思。只有这般心性,才值得他跟随。
枪响之后不过一刻,王宫内官匆匆来召,传陆澄观和贺弘觐见。
“哪个是陆匠人?”那磐黎王宫的内官语气傲慢,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
陆澄观从容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扬首道:“是我。”
内官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面如冠玉,脾气收敛些许,点了点头。接着便有扫视他们这群人,依旧傲慢地问:“谁是贺弘?”
贺弘上前一步。
“走吧,你们两个跟我进宫,王上要见你们。”
内官走在两人前,大概是嫌他们多日不曾沐浴有些味道,捂着鼻子隔出老远。
在这王宫宫道上,是擒住陆澄观以来,贺弘第一次有和陆澄观私下说话的机会。他已打定主意,便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压低声音说:“贺延困兽犹斗,我不敢苟同。我愿助司空一臂之力,回归东都。”
陆澄观侧头看来,有些惊讶。可对上他那头乱发、那满身尘土,比流民好不了太多的形容,又觉得理所当然。
之前他没有想过贺延的副将会有二心,此时他在这急不可耐地说出口,倒是叫陆澄观深想起来。明明自己只有一个人,他却来投诚,看来他是猜到自己要借力打力了。
那他,不仅是要叛主,还是要旧主去死啊。
陆澄观刚因为有人相帮而暖和了一点的心,骤然冷了下去。
此人豺狼之性,不堪托付,只能利用。
陆澄观一句话没说,只在心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叫贺弘心中忐忑。他一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可很快,他就无比庆幸自己抓住机会,说出了表忠的话。
王宫大殿之中,身型壮硕、高鼻深目的磐黎王高坐王位,手中正把玩着那把贺延从陆澄观手上得到的左轮手枪。陆澄观见到这一幕,敛眸压下眼中怒意。
他给魏钧做的东西,这什么磐黎王也配用?
“你就是陆匠人?”磐黎王一见他便欣喜地问,“太年轻了,不可能吧?这么年轻,怎么就能做出这等神兵?”
他连连感叹,甚至从王座上走了下来,围着陆澄观打量。磐黎王身上金玉宝石堆砌,走动间叮当作响。
“这火枪确是我所做。”陆澄观却是一身素衣,不卑不亢,答道。
还没等磐黎王再问,另一人上了前来。
宽大的白袍,上锈巨大的金红色火焰,那人头戴翎羽,手持长杖。这身打扮,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听说磐黎国有火祭司,掌管国内宗教和军工,身份仅次于磐黎王。这位应该就是火祭司了,同时,他也是磐黎国冶炼技术最高超的工匠。
果然,火祭司一开口,问的就很专业。问他枪支部件如何锻造,问他外身黑色如何烧制等等,陆澄观对答如流。
得到了火祭司的认可,磐黎王大喜过望:“磐黎国最欢迎你这样技艺高超的朋友,陆郎,欢迎你来磐黎国做客。我喊的对吗?你们大宸是这样称呼男子的,对吧?”
陆澄观:“……”虽然大宸是这么叫没错,但是没人这么叫过他呀!还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卷发西域人……
陆澄观顾不上反驳这个称呼,因为他看到贺延也大笑着上前了两步。
“尊贵的磐黎王,我早就说了,我带来的是最高明的工匠,现在你相信了吧!”
“是的,贺将军,你也是我磐黎国的好朋友。”
磐黎王的笑容收敛些许,神情变化细微,但陆澄观站得近,立刻便有所察觉。
许久没有直面过这等尔虞我诈的场景,曾经心如平湖的陆使,这会心跳有些快。但他没有犹豫,仅凭直觉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只听一派和乐的氛围里,陆澄观发出一声冷笑,看向贺延的目光根根如刺:“你把我掳来,如今倒是借机邀功,把大王当傻子骗?大王若是信了他的鬼话,怕是有亡国灭种之危。”
“你说什么?!”贺延的笑瞬间僵在脸上,怒目圆瞪。
磐黎王却面色平静,浅浅追问:“噢?这话从何说来?”
“这个贺延是大宸叛逆,他来磐黎国,只是为了他自己谋反。可磐黎国的兵力,哪怕有我相帮制造神兵,又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和大宸相比?他明知如此,还是前来鼓吹,说明他根本没有把大王当盟友,也没准备管磐黎国的死活。他只是自己憎恨大宸皇帝,想要复仇雪耻罢了。”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是和大王说,可以徐徐图之,对吗?”
这话实在诛心,贺延确实向磐黎王鼓吹未来如何制造神兵,发展兵力。甚至陆澄观猜到了他所谓“徐徐图之”的话,他一心想要颠覆大宸没错,但他和磐黎王说的是,先一统西域,再挑动羌胡和大宸战事,从中渔利。
“陆澄观,你一个身份都没了的弃子,也想在此蛊惑磐黎王?!”贺延厉喝,目眦具裂。
与他的凶恶相比,陆澄观显得云淡风轻。他轻蔑一笑,淡淡道:“我早已离京,大宸陛下仍册以三公之位。你绑了我来,你以为我的随从不会发现?一旦消息传出去,你觉得磐黎国能对抗大宸雄师?你把我绑来赤石城,不是向大王投诚,你是来逼他送死才对!”
“你——!”贺延一手指着他要骂,又反应过来这时候应该先向磐黎王解释。慌忙转头,却见磐黎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笑容。
方才那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模样,如今荡然,只余一国之君的冷酷。
贺延看陆澄观一路安分,刀架在脖子上让怎么样就怎样,以为是个好摆弄的。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此时他自顾不暇,脑子里只顾得上疯狂想对策。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言语如刀的陆澄观又施施然开了口。
“我与大宸陛下早已决裂。隐居原州三年,若不是你把我绑来,我正安度余生,轻松得很。”
他一番高人作态,令磐黎王嗅到了契机。
磐黎王与火祭司交换一个眼神,立时对贺延发难:“把他拿下!”
无论这位大宸国的陆司空态度到底如何,他有一件事说对了。这个贺延不安好心,而且已经没了作用。不仅没用,还应该把他杀了丢出去,误导陆司空的下属往别国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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