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州简直有得天独厚的矿产条件，煤、铁、石灰石资源丰富，非常适合走“煤铁复合体”的工业化路线，以冶铁和工业钢为核心产业。除了煤、铁、石灰石，这里还盛产岩盐和芒硝，制碱、制酸、制火药，全是化工基础产业。
如果是他来主持，绝不会只烧水泥和玻璃。
不过，如果能做精密玻璃制造，生产透明平板玻璃和光学镜片，那也是很好的发展方向了。
然而现实是，他一直悄悄关注着，却等了两个月都没等到两家工坊实现量产。
在原州城住了四个月，虽说仗了吴郡陆氏的身份偶有惹眼，但总体来说过得平稳安全，没有遇到过暴露身份的危机。他没想过知原州工坊事的杨都事是怜月，疑问来了，觉得完全可以亲去一看。
于是，他借着府学博士的身份，提出带理工科的学生去实地学习。
原州边陲之地，过去，许多男子甚至未成丁就被征召入伍。生源少，地方偏远贫困，府学自然很难办好。所以过去，这里别说进士，举人都没出过几个，负责府学管理的宋教授很是散漫。
按照知州安排开设理工科后，先是招不到博士，后来好不容易招到了博士，也没几个学生，他干脆便把理工科所有示意都交给陆澄观负责。理由也是充分得很：“我等边远之地，学识、见识怎能与吴郡相提并论？更何况这理工科所授，我是半点不懂，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敢妄言。”
这样一来有一点好，陆澄观的教学无人掣肘。但也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他有事得自己担，甚至自己去找知州请示。
由于他这会又成了出身吴郡陆氏的“陆知”，堂堂尚书令是他堂伯，知州简直把他当“人脉哥”供着，热情得他真不敢多去。
这会为了心里的疑问，也为了学生实操水平的进步，他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知州自无不应，表示一定安排。怜月听到这个消息，当即扯了个借口躲出去，让工业省来的两名匠人接待的他。
琉璃工坊还好，看了以后陆澄观发现，这里虽然暂时做不了精密玻璃，但一切井井有条。只是烧玻璃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新招的工匠还不够熟练罢了。但是到了水泥工坊后，陆澄观简直大跌眼镜。
水泥工坊主事叫纪文轩，一见他带着一帮穿着粗布旧衣的学生前来，这人便把头扬到了天上。
“陆博士是吧？大老远跑来辛苦了。”他背着手站定，上来便对府学学生评头论足，“听说你们理工科开设才四个月，一帮子新学生，入门都没有吧，来工坊能看出什么来？”
他这等高高在上的姿态，陆澄观离京以后见得不少，并不以为意。倒是学生们年轻，性格冲动地已在后头横眉冷对。他用眼神安抚住学生，耐着性子答道：“正因为不懂，才更要学，不是吗？”
拳头撞上软棉花，纪文轩很不得劲，脸色又臭了一分。他轻哼一声，带着这群师生往里走，心里却很是不屑。一个小白脸似的博士，在原州这种偏远地界，能懂什么？
自己都不懂，还想带学生来学，讲得清楚吗他？
一想到这，他顿时更生骄狂。他在前，陆澄观略落后他半步，边走他便转身问：“陆博士既然要来看工坊，想必对这水泥制造也颇有了解了？”
“略有所闻。”
“陆博士不必谦虚，能在府学任博士，肯定是博闻强识。”
“过奖了。”这招数实在拙劣，陆澄观心中已是不耐，不想与他虚与委蛇浪费时间。但他如今只是一个边州府学的博士，也不好太张扬。
他犹自按捺，纪文轩却指着工坊中心的几个大窑问：“那陆博士可识得这窑？”
当初在岭南，陆澄观为水泥工坊制造了一系列提升效率的机械，其中最核心的是颚式破碎机、回转窑和球磨机。这些就算他不在，老赵头几个也是会做的，几年下来，技术应该相当成熟。
纪文轩指着的便是回转窑。
他随着纪文轩的动作抬头看去，颇为满意，下意识点了点头。这回转窑的转速稳定，说明大齿圈和小齿轮的啮合精度高，看来他不在，他们也没有丢下手艺。
纪文轩见他点头，却又不答话，自以为找到了机会，当即炫耀道：“这个叫回转窑，原州可见不到。这是陆司空亲自设计，由他的弟子制造，一路从东都运来，金贵得很。”
陆司空本人：“……他的哪个弟子制造？”
“啊？”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接话，纪文轩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也是你该问的？他的弟子个个都在工业省任要职！”
陆澄观看他一眼，没有往下接话。他本意是想侧面了解一下弟子们的水平，既然这位纪主事不肯说，那就算了。
可等他再往下走，看到工坊的其余工序全部是纯手工以后，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颚式破碎机、球磨机、选粉机、斗式提升机呢？一概都没有？”
一直表现得温文可欺的人突然强势起来，令纪文轩下意识恼怒，张口便怒斥道：“你这什么态度？一个博士，把自己当都事呢？”
谁知陆澄观一反常态，被他责问不仅没有退缩，还半点不惧上前一步，道：“水泥工坊不可能只造回转窑，我问你，其他机械呢？是不是你贪墨倒卖了？”
陆澄观走近的这一步，令两人的身高差彻底凸显，他几乎是半俯视着纪文轩。那双沉静的黑眸此时带着怒火，压得纪文轩霎时一头冷汗。
“在那边……”他伸手指了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怎么就这么怕了？不过是一个博士而已！只是一样姓陆，他又不是陆司空！
等纪文轩回过神，陆澄观已经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过去，他连忙追上。
那是库房，从东都运来的其他机械都出了问题，他根本不会修，这才堆在那。
陆澄观看过，终于明白了这水泥工坊为什么产量上不去。
“偏心轴的偏心距不够精确，导致动颚行程不均匀。是不是压不碎矿石？”陆澄观一言道破核心问题，自然地朝身后伸手道，“游标卡尺。”
他一进入工作状态，身上冷锐凌厉的气势完全放开，专业上带来的压迫感，无需任何外物辅助。纪文轩再次行动先于思考，找到游标卡尺递了上去。
陆澄观三两下取下偏心轴测量，测过后道：“只能返工重做。”
接着，他又看了剩下的几台机器。还好，另外几台问题不大，他当场便修好了。
这一忙，就到了黄昏时分。陆澄观一边修机器，一边还和学生们讲解这些机器的设计原理和构成，他讲的深入浅出，纪文轩听着听着便入了神。
他一开始只觉得这个北域边州的博士能有什么真学问，这下他知道了，是他偏见深重、不学无术才对！
一路跟着偷师，听到不懂处他甚至还跟着学生们有样学样，举手提问。
既然他有心向学，陆澄观不会计较他先前的失礼，他的问题也一视同仁地回答。
“你们博士真厉害。”听着听着，他不禁跟他的“同窗”交流起来，“我在工业省跟学时，从没见过哪位大匠这么厉害。”
“同窗”不知是嘲讽还是傲娇，总之哼声道：“陆博士就是什么都会！你这个井底之蛙。”
被个童子骂，纪文轩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想要骂回去。可看到那边还在忙碌的陆知博士，他悻悻闭上了嘴。是他失礼在先，他活该。
他的态度，陆澄观看在眼里。既然不是故意损坏或倒卖设备，不过是有些傲气，这人倒不算坏。
他小露一手，纪文轩的态度便前后颠覆。怎么说都要留他们用暮食，吃完还一路把他们送回到城门处。他热情相送，又真诚致歉，当他说以后要多来府学向陆博士请教时，陆澄观便顺势建议——
“你可以和你们杨都事提议，几个工坊的匠人如果有想要学习的，是否可以集中起来组织夜校，我愿意来夜校授课。”
纪文轩躬身行礼，连连赞叹：“陆博士大义，文轩替匠人们谢过博士！”
陆澄观带着学生们进了城门，纪文轩还在原地目送。人都看不见了他还在感叹：“真是好人啊。”
一旁看了半天的城门守卫搭话道：“那就是府学的陆博士？”
“是啊。”
“那你可搭上门路了啊老兄，恭喜。”
纪文轩不解：“什么门路？”
“这位陆博士连知州大人都要礼遇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文轩摇头，直觉不妙。城门守卫这个话，听起来怎么像是陆博士令有身份？
“吴郡陆氏啊！陆博士可是出身吴郡陆氏，论起来，当朝尚书令可是他堂伯！”
“吴郡陆氏？”纪文轩两眼一黑，不死心道，“河山六姓的吴郡陆氏？”
“不然呢？哪来别的吴郡陆氏？”
纪文轩：“……”意思是，他之前在那说什么陆司空亲自设计，结果人是陆司空的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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