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扰抛诸脑后, 这个名字却总是抛不开。四野无人,幕天席地, 让遮掩隐藏都失去了意义。
他嘴角的笑收敛些许,想要轻松地撇撇嘴,可大脑指令一下达,嘴角肌群却只勉强地抽了一下。
“如果更深入、细微地体察过这个世界, 你会不会认同,不是什么都能够掌控?”
魏钧浑身一凛, 像雷电一击劈中身体,麻感瞬间蹿走全身。澄观没有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陆澄观把那长筒望远镜放在手里把玩, 裹紧棉衣往大石上一靠,改用肉眼看起了星空。
魏钧盼着他再说点什么,可直到他下山,都没有再说一句。
他明显是冷了, 起身后在原地小跑搓了会手,才收拾东西往山下走。
下山时,魏钧没有一路跟随,等陆澄观从他藏身的树前走过,等已经听不到他的脚步,他才从林中走出。然后,他缓步走到陆澄观躺靠过的大石前,在同一个位置坐下来,看他看过的夜空。
天子,大概某些时候确实得天眷顾,夜空如洗,星子比方才更闪耀。
魏钧看了很久,这些永恒闪耀的星辰就像陆澄观,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转头看山下,陆澄观房里的灯亮了又灭,大概已经睡下。
不像过去的每一次,曾经他想要靠近就不惜用药,这一次他没有踏入陆澄观的院子。走时,惊尘站在廊下与他对望,向他叩首,他只点了个头便转身离去。
出了六盘山,天光大亮。
魏钧一夜未眠,却了无倦态。他神色如常地说:“你们兄妹二人隐姓埋名在此护卫,劳苦功高,朕记在心里。”
怜星和怜月闻言,眸光闪动。两人立即下马跪答:“属下兄妹本就是陛下亲卫,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不知会在此停留多久,接下来朕仍需要有人暗中护卫。”
“属下万死不辞。其实之前陛下命我们在城中待命,我们就多有担忧,接下来还是想住在山中,更为近便,有事能够及时响应。”
魏钧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道:“惊尘在,山中无事。任你为通州军副都尉的旨意已下,朕另赐你通州兵符,若澄观有难,必要时你可节制通州军都督。”
怜星惊讶不已,双睫一颤,又控制下来,顿了下才应:“是,属下领命。”
魏钧说完看向怜月,问:“你是与盘阿萝一般想要入娘子军,还是有其他意愿?”
“属下在原州城中时,见边地多寡妇,许多寡妇如林阿婆那把无所依凭,又要操持家计,又要抚育孩儿,很是辛苦。属下便想到司空兴办的诸多工坊,其中许多工序都可以由女子来完成。”
说到这,怜月仰头向魏钧看来,第一次毫无顾忌地与主上对视,为自己争取:“陛下问属下想做什么,那属下想在原州开工坊,给这些寡妇们一条活路。”
魏钧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她这张脸。怜月的专长是伪装,她能模仿许多人,男女有别,魏钧过去更不曾对她多加注意。
“是不是只要在他身边待过,都会向他看齐。”魏钧突然笑了,“都起来吧。”
“工坊事宜如今全部划归工业省管辖,既然你有意在原州办工坊,便命你为工业省都事,知通州工坊事。”
让怜星正式入军中任职尚在常例,比如他们当初太子十率府亲卫首领饮锋,如今已任羽林卫统领。可让怜月一个女子正式入工业省任七品都事,甚至全权掌管通州工坊兴办事宜,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自小的认知。
怜月愣在当场,根本不敢接旨。
“观澜书院早已招收女弟子,今年恩科朝中将开女子科举的先河。你不必惶恐,只记得,你二人既要尽职,又要尽责。若他有什么差池,我唯你二人是问。”
“是!属下……”
“该改口了。”
“臣定不辱命!”
魏钧一夹马腹往前,山林两侧等候的羽林卫如收拢双翼,向他围聚而来。他们跟上天子的脚步,疾驰返回灵州而去。
二龙口草庐之中,陆澄观骤然惊醒。他梦到了魏钧。
梦到魏钧在灵州会盟时中了羌胡王的埋伏,生死不知。
“惊尘,你出山一趟,去打听下会盟的事。”他几番犹豫,还是放不下心。羌胡人凶狠残暴,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
“你!”云离一眼瞪过来,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还管他死活?!”
“他的死活关系江山社稷。”
“那也犯不着你操心。”
陆澄观:“……”
“一个梦而已。你啊,你就是心里还……”云离叹息般道,“祸害遗千年,懂不懂?”
他已生出此念,哪怕云离诸般不认同,但他不是被轻易左右的性子。惊尘当即启程,往灵州方向追去。
这一追,直追到灵州境内才追上。
见是他来,魏钧悚然一惊,调转马头便迎上来问话。
“出了什么事?”
惊尘摇头道:“司空没事,只是噩梦惊醒,梦到您中伏,叫我下山打探。”
魏钧眼眸闪动,久久不能成言。他还挂心他的安危,哪怕他们不再相伴,他仍希望自己平安。这个认知让他狂喜,完全无法控制地朗声大笑起来。
两年了,他没有再这样笑过。
“你回去告诉他,会盟一切顺利。还有一个消息,通州将要开办工坊,府学会开设理工学科,听说要招收讲学博士。”
大宸天子,一言九鼎。
惊尘返回六盘山后不久,灵州会盟的情况便传遍北域。两国签订国书,互市、互访,羌胡放归汉奴,三年内归还十二城。自此,胡兵不敢南牧。
战事暂歇,榷场将设,北域州府迎来了新的发展契机。在这样的大势之下,原州来了个女都事兴办纺织工坊,招收女工,也只引起了一时的讨论。
惊尘将府学招收讲学博士的消息带回去后,陆澄观只听了下便过,没有表态。
之后三个月过去,他们的生活好似没有变化,直到又一次,惊尘和云离一同下山归来。云离咋咋呼呼:“那府学现在还在张榜,根本找不到讲学博士。本来就是,这里又不是岭南,又没有观澜书院,去哪里找嘛?”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陆澄观不自觉避开云离的视线。
“哟吼,你现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云离掌心朝上,抬手冲他从上往下这么一比,道,“祖师爷就在眼前,还能有更合适的人选?”
“你之前都能让惊尘去打听狗皇帝的消息了,现在却不肯出山?我可跟你说,惊尘连户籍都给你办好了。”
惊尘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从怀里掏出文书递了过去。这东西还真不是他办的,是怜月办的。怜月说,陆司空早晚用得上,总不能真在山里隐居一辈子,他还这么年轻。
陆澄观将信将疑接过,打开来,上面是过所。上头描述的形貌和他一致,身份却和“关成”那个被豪绅逼迫背井离乡的木匠不同——
户主吴郡陆知,年廿五,男,从苏州往原州。
部曲二人:
部曲李云,年卅二;
部曲杨惊尘,年廿七。
他有些疑惑地翻到下一页,那竟是一份世家子弟证明身份用的家状抄本。
上面写着这个陆知出身吴郡陆氏旁支,按辈分是他的隔房堂弟,三代世系、乡贯年貌,条陈缕析。
陆澄观啪一声猛地关上了这册文本,急道:“怎么这么写,不是不打自招?”
“真假掺半才是最好的伪装。”惊尘抱臂道,“打着吴郡陆氏的旗号,在这个边远之地,谁还能查证不成?”
云离重重点头:“你还想做个被陈二那等腌臜玩意欺负的小木匠?”
陆澄观把那过所和家状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怎么真,不禁问:“仿的?”
惊尘面不改色撒谎:“这回找着高手了,花了整整五贯钱。”
陆澄观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歪到了假过所上,也不知道怎么云离就因为五贯钱太多,而和惊尘吵了起来。他一边看着两人拌嘴,一边想着原州府学的事。
一旦想明白,他不是犹豫的人,当即决定去揭榜应选。
肃宁二年六月,他成了原州府学理工科唯一的讲学博士。
经过选拔,他第一批带了九个学生。他这个职位俸禄微薄,学生们也大多出身平平,他还想着要贴补他们。两相下来,他们本就不多的银钱更不够用。
于是,为了补贴家用,云离掏出度牒干起了“捉鬼驱邪”“望气算命”的老本行。惊尘则开了个小武馆,带乡勇、孩童习武。三人很快在原州城站稳了脚跟。
八月,原州水泥工坊、琉璃工坊先后开工。
陆澄观听说,从工业省来了两名匠人,主持两家工坊的具体事宜。他一开始有些紧张,担心是不是故人。打听之下,这两人并非岭南出身,而是去年从各州选拔进工业省的,他这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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