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父也已红了眼，死死盯着白棠，声音因为强压哽咽而变得粗哑：“孩子，你说话啊！”
白棠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死在原地。他还是没有迎上去，没有开口。
可他已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地哭到全身直抖。
至此已无需言语。他的眼泪，他的目光，他僵硬而颤抖的身躯，便是答案。
白母踉跄着扑到他身上，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哭道：“棠棠？”不敢置信，却又万般疼惜。
白棠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紧紧拥住白母：“妈妈——！”
白父虽也落下泪来，但到底还留有几分理智。他叫自己的夫人：“静姝，不要感情用事，咱们还是得多问问，再确定。”
白母强自镇定，抹着白棠脸上的泪，哭着道：“棠棠，换魂这种事，实在……太难以置信。你……让我跟你爸爸，再多问你两句？”
白棠已是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薄母也在一旁抹泪，“别站这儿说了，快进去里边坐，慢慢说！”
白棠身为白家团宠，从小到大的很多事，不止白家人，外人也耳闻不少。白曦似是便凭着这些听来的事，敷衍白家夫妻许久。偶尔提及他不知道的往事，便以“时间久远，不记得了”，又或是“可能车祸影响”敷衍过去。
宝贝儿子大难不死，白家夫妻百般疼爱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细枝末节处的异样。
就算有所怀疑，在这信奉科学的世界，又怎么可能脑洞大开地想到是有人换魂，冒充自己的儿子？
不需要核对太多，简单的两三件往事，说话时的小习惯，小动作，神态，便足以让白家夫妻确认，眼前这个身受重伤的精神病患者，正是他们当做掌上明珠宠爱了十八年的小儿子，白棠。
“棠棠，真的是你……棠棠！”白母拥着受尽苦难的小儿子失声痛哭。白父则将他们母子一并拥入怀中，泣不成声。
一家人抱头痛哭。
一旁跟着哭的薄母却愕然瞪大眼睛，哭声戛然而止。
“棠棠！”她惊呼一声，惊慌失措地将白家夫妻拉开，“你们快看棠棠！这是怎么了？！”
第38章 道长如何称呼
白家夫妇抬起头时, 错愕地发现，被他们紧紧抱住的人，竟然变回了白棠了本来面目！衣服虽然还是那件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康宁医院病号服, 脸上和身上的伤却全都不见。
但是白家夫妇和薄母三个人，谁都高兴不起来，甚至脸上爬满世界末日般的恐慌。
“爸爸？妈妈？”白棠不明所以地叫人。
声音出口，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音色变了！变回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身上那种轻微的刺痛感似乎也全都消失无踪。
可不待白棠探查自身的变化更多，父母便再次狠狠拥住他，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恐慌：“棠棠？棠棠你这是要离开我们吗？爸爸妈妈不让你走！”
白棠不明所以地回抱住白母，然后他看见了——
自己的手，变成了半透明的。
似是死去的残魂, 要化作一缕青烟, 消散。
可是, 父母还能抱住他，他也还能抱住父母。
“我这是......怎么了？”白棠呆呆地问。
-
“白棠”, 当然, 此时已经可以明确称其为白曦，陪着薄卿在白家旗下的崇安医院做了细致的全面检查，确认只是胸部软组织挫伤, 并未伤到骨头, 静养一周便可。
一圈折腾下来, 已经凌晨三点多。回到薄家已是凌晨四点。
跟着薄卿进门的白曦，受到了来自白、薄两家的“热烈欢迎”——
四个彪形大汉猛扑而来, 二话不说，将人五花大绑。
白父尚能保持素来的上位者气场，试图平心静气地交涉, 让白曦如实招供，如何换魂，如何能让白棠恢复原样。
并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白曦，一开始还假扮小白莲，简称自己就是白棠，极其无辜地问父母这是怎么了。
人前素来高贵娴雅的白母瞬间暴跳如雷，母老虎般扑上去，恨不能手撕了白曦。
白家夫妇为了保护白棠，没让他进“审讯室”，生怕白曦又用什么邪术暗害白棠。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白棠变回原身，变成半透明的样子，并不在白曦的掌控中。
白曦听着情绪激动的白母不经意吐露出的信息，也是愣了一下，继而神经质地猖狂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我都把他埋了，他怎么还能从土里爬出来！原来他变成了鬼，变成了鬼！哈哈哈哈！”
鬼。
这是一个所有目睹白棠变成半透明的人，都曾有过的猜测。
只是他们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白棠已经，死了。
“你把我儿子还给我！不然我一定要你生不如死！”白母抓着白曦，双目猩红，姣好的面容因为撕心裂肺的嘶吼而变得狰狞。
白曦破罐破摔地笑：“真是对不起了，白夫人。侄子我也没办法呢。”
一直维持风度的白父也彻底撕掉了斯文皮囊，上前掐住白曦的脖子，直叫他面色发紫：“小子，我已经问过警局的朋友，他们说这事儿，警察管不了。所以，别以为警察和法律，能救你。”
化身母老虎的白母却是突然不忍，双手去抓丈夫的手，让他小心别真的把人掐死。
不是怕丈夫沾染人命，不是对白曦狠不下杀心。只是因为——
面前的这具皮囊，是他们儿子的。
儿子会变成半透明，说不定只是因为魂魄无所依。若是能找到法子让他回到原本的身体......
白曦看穿白家夫妇的意图，愈发有恃无恐地猖狂大笑起来。
能以邪术换魂，想来不是普通人。可除了让手底下的人严加看管，白家和薄家也不知道还能如何处理。他们只能先把人关着，然后发动人脉，拼命寻访“大师”。
一个亿的酬劳摆在那里，几乎全世界的“大师”都闻风而动。他们穿着各色装扮、打着各色排场，面对白家夫妇时，全都夸夸其谈，自诩真仙下凡、无所不能。可一见到半透明的白棠，无一例外，全都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不少当场吓晕过去的。
消息放出的前半个月，登门的“大师”几乎踏破门槛。之后就越来越少。一个月后，原本一个亿的酬劳涨到了两亿，却仍旧无人敢来。
白母生怕变成半透明的儿子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不肯合眼地守着。见无人能救，更是日日以泪洗面，哭成个泪人。不到一周，就病倒了。
可随着时间流逝，白棠一直是那副模样，没有变实，也没有变得更虚。似乎只要不出门见阳光，就没什么问题。
于是病倒的白母又渐渐好起来。
若是儿子能一直这样陪伴在他们身边，也算是种慰藉。
可家里养了只鬼，生活便不可能再如往常般平静。
尤其，这还是一只有精神问题的鬼。
基本上，所有精神问题的诱因，都可以简单粗暴地概括为——不遂意。
压力、焦虑、恐惧、烦躁......等等，都是因为生活没能遂我们的意。或是客观条件有限，或是他人存心阻挠，或是自身能力不足......
不遂意的事情越多，发生的越密集，人的精神，便越容易出现问题。
白棠的精神，便是遭受了这样高强度的摧残，迅速垮掉的。
现在回到白家，他又变回万千宠爱的白家小少爷，偶尔遇到什么不遂意的事，导致情绪失控，也能很快被满足，被安抚。
唯一无法被满足的，就是，薄卿。他想要薄卿。
可是薄卿不记得他。而且因为破仓库的事情，薄卿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
白母帮着白棠求情，央求薄母帮帮忙，让薄卿偶尔也一起过来，哪怕只短暂地坐一坐。
薄家当然不知白棠将薄卿绑去破仓库后做过什么，薄卿也不可能将如此屈辱的事情告诉家里，薄母还觉得薄卿太过薄情，对白母的恳求自是满口答应，只是一直办不到。
白家也不好拿“你们家儿子不来我们家儿子就要发疯”这种事来道德绑架薄家，只能自己想办法努力安抚白棠。
俩家人不知道薄卿为何如此薄情，白棠自己心里门儿清。
就算他是个精神病人，对他心爱的卿哥哥做出那种事，也是无可原谅的。
他的卿哥哥能够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摒弃私怨，果断站在他这边，引走白曦，让他能够重见父母，重回白家，已是仁至义尽。他又如何能够强求并不记得过往情深的薄卿，被他那样对待过的薄卿，还能来看望他，甚至，重新爱上他，与他成婚呢？
精神病人倒还是其次。
他是一只鬼啊。
人鬼殊途。
纠缠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理智清楚，欲念难平。
白棠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薄卿卧房，就跪伏在熟睡着的薄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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