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庭的头痛突然加重了，他有气无力道：“给你经纪人打电话。”
“我……我还没有经纪人。”
“你还没签约？”
“不知道挑哪家，好多人都来找我。”陆灼颂小声说，“我不知道找谁商量。今天厨房爆炸也是，我想来想去，只能找你……”
安庭更无力了：“以后这种事打119，不是打138。”
安庭的手机号开头是138。
陆灼颂嘟囔：“119又没有真的救过我。”
安庭手上动作一顿。
空气忽然又安静了。停滞许久，安庭默默地侧过脸，和陆灼颂委屈巴巴的蓝眼睛四目相对。
安庭哑然片刻，还是狠下了心，说：“我又没办法一直留在你身边。”
“为什么？”
安庭不说话了。
他把头扭回去，机械性地一下又一下刷着锅，木着眼睛，看着锅里黑乎乎的东西落了下来。锅里的水越来越黑，安庭倒掉一锅，又继续刷，又刷了一锅黑水下来。
锅里的黑东西好像刷不完，安庭怎么都刷不干净。到最后，手里的钢丝球都黑乎乎的。
安庭捏着钢丝球，僵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搓了半天，才把钢丝球冲干净。
他突然感觉自己是这口黑锅，陆灼颂会变成这个钢丝球。
他的精神疾病会把亲近的人都惹上一身黑，毫无疑问。
“以后会有更好的人帮你。”安庭说，“我不行，你会被我拉下水。”
“什么？”陆灼颂愣了，“我怎么会被你拉下水？”
安庭没吭声。
陆灼颂有点急了：“你到底为什么不行？”
“……我就是不行。”
“你行的！你一直都这样帮我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安庭叹了一声：“你能不能别逼我了？”
陆灼颂哽了一下，露出满脸的不知所措。
“……我做错了？说错话了吗？”他缩起脖子，“对不起。”
认错还挺快。
安庭一下子又没话说了。
空气沉重了几秒，安庭朝陆灼颂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中午吃什么？我给你做饭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抱大腿][抱大腿]
第103章 前世（四）
陆灼颂的冰箱里放着一些食材， 安庭挑挑拣拣地拿出几样来，把围裙从墙上拿了下来。
他熟练地穿上围裙，把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又把头发一扎， 开始咚咚咚地洗菜做饭。
陆灼颂趴在餐桌上看着他。
天气不错，外头的阳光照了进来， 照在安庭身上，笼了一圈暖融融的光。陆灼颂趴在桌子上晃了几下长腿，突然生出一种明天也把厨房炸了的冲动。
炸了的话， 安庭就会来。
陆灼颂胡思乱想。
他只是想让安庭一直来。
起锅烧油，肉下了锅，滋啦啦的声音在厨房里响， 香味儿被激发了出来。
陆灼颂动了两下鼻尖， 肚子开始咕咕叫唤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安庭把几个菜端上了餐桌。
青椒鸡蛋、辣椒炒肉， 还有一大碗白菜豆腐荷包蛋汤。
几种菜味儿混在一起， 陆灼颂被香得嘴角抽动。他等不下去了，腾地就拍桌而起， 跑去拿碗盛了饭，又跑回来， 风卷残云般地开始进食。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安庭拉开椅子，在他对面慢慢腾腾地坐下。
陆灼颂嚼着嘴里的饭，两个腮帮子都鼓囊囊的。他边吃饭边抬头一瞧，见安庭两手空空， 没拿筷子也没拿碗， 便问：“你不吃？”
“没胃口。”安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点上火，“吃你的。”
陆灼颂便哐哐继续造，两个腮帮子都塞得鼓鼓。
安庭看着他，片刻，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咳得沙哑，渐渐越咳越严重，喉咙里带出空空的响声，肩膀都跟着抽动几下。
陆灼颂嚼饭的动作顿住：“你感冒了？”
“没有，”安庭哑声，又咳嗽一下，“刚刚被呛到了。”
安庭站了起来，他把烟掐灭，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在你这儿睡会儿，”他说，“你一会儿吃完了记得洗碗。”
“哦，”陆灼颂指指旁边的一间门，“卧室在那儿。”
安庭咳嗽着推开门。
卧室里有些旧，一张旧床放在墙边。安庭拉开被子躺下，把自己裹成一团，再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梦了。
梦里倾盆大雨。
放学时间，是初中学校的校门口。
安庭走出学校，看见一个羊毛卷站在门口，身边还带着几个黄毛混混。
羊毛卷卑劣地朝他笑笑，扬手说了句哈喽，就招呼着一群黄毛混混把他拖进了小巷。
头发被拽扯，拳头落在身上，巴掌一下一下打在脸上，嘴巴里冒出血味，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地站不住，扑通摔倒在地。他疼得快死了，他靠在墙上喘气，睁开眼，看见郑玉浩拿着手机站在远处，笑嘻嘻地录像。
衣服被扯掉了，有人拿出马克笔在他身上涂涂画画，写下侮辱的字句。
郑玉浩把镜头怼在安庭脸上，混混们嘻嘻笑着，又往他脸上扇了好几巴掌，每人都来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安庭爬不起来了，趴在地上，像条虫子似的发抖。
疼。
很疼。
郑玉浩硬拎着他的头发，把他扯了起来。
头皮像要被扯下去一样疼。安庭抽搐着眼角，视野里发眩一阵，看见郑玉浩笑嘻嘻的麻子脸。
“认得我吗？”他说，“安庭，我爸是你哥的资助人。”
“早听说你长得不错了，还真是挺好看。”
郑玉浩饶有兴致地哼笑两声，“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安庭忽然流下眼泪，泪水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他突然很无力。身体无力，精神也无力，很想去死。死了的话就都结束了，他的心也好身体也好，全都能得到平静，这样的日子可以到头了。
雨越下越大，没人看见他的眼泪，他也死不掉。嘴角疼痛地抽搐了一会儿，安庭哑声说：“好。”
郑玉浩就乐了，哈哈大笑起来，抱住了安庭。
安庭眼前一黑，浑身疼得发抖。
回忆变成碎片，一帧一帧，乱乱地袭来。
一眨眼，他回到了家里。他哥舒服地坐在一把躺椅上，笑着指挥他去煮两个鸡蛋。
安庭依言去煮好，端给了他。他哥摸了一把，又被烫到，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后，委屈巴巴地就喊妈。
张霞冲出来就给了安庭一巴掌，安庭往后踉跄两步，捂着红肿的脸一抬头，周围又变成了学校。
郑玉浩在桌子上画了一条夸张的三八线，挤着他坐下，朝他贱兮兮地笑。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安庭身上越来越疼。他挣扎着想醒过来，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像被鬼压床。
恍惚间，额头上落下一片冰冰凉凉的触感。
安庭眼睫一抖，终于从梦里醒来。
刚有意识，他又发觉不对。头疼得要炸，浑身上下都冷，一动都不能动，骨头里都在疼。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陆灼颂的脸。
陆灼颂面露担忧，蹲在他床边，手放在他额头上。
“你发烧了，”陆灼颂声音发闷，“庭哥，你这烫的很吓人啊，去挂水吧。”
安庭心里咯噔一声，吓得又清醒一大半。
他抓住陆灼颂，张嘴想说话，却呕地一下咳嗽起来。
不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不去……
安庭说不出话，他一直咳嗽。意识又重重地发昏，他两眼一黑，再次没了意识。
完了。
完蛋了。
安庭又醒不过来了。这次没有做梦，他在黑暗里用尽全力地挣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陆灼颂家里的老旧天花板。
安庭愣住了。
他冷汗淋淋地喘了几口粗气，僵着脖子转过头，看见陆灼颂的卧室这里不是医院。但床边正立着一个输液架子，细小的管子连着他的手背。
他在输液。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陆灼颂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安庭已经睁眼，有些意外：“你醒了？”
安庭茫然地看着他。
陆灼颂端着一杯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
“医生说你就是发烧。你喝点药，等挂完水，应该就能好多了。”
“……医生人呢？”安庭哑声。
“刚走啊。”陆灼颂说，“你也真是，发烧怎么不告诉我？我还让你做饭，早知道这样就点外卖了。真不是我吹，我现在很会点外卖。”
“……”
安庭没答话。他从床上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强忍着不适，把陆灼颂拿来的药一口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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