蛄蛹到小区门口， 他的耐心也耗尽了， 一巴掌拍下去，用力地摁响了喇叭。
车喇叭足足响了一分钟多， 门卫老大爷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来， 白了他一眼，开了大门。
车子进了小区。
在陆灼颂屋子楼下把车停好， 安庭上楼，敲门。
咚咚咚的脚步从门内快速逼近， 砰一声巨响，门被人从里面生撞开。
安庭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大步。
“咳！咳咳……”
陆灼颂一脑袋撞了出来，他拽着门把手，扑通跪在地上， 咳嗽不停。
门里涌出汹涌的黑烟， 场面像拍修仙剧时剧组放的十斤氛围感干冰。
安庭惊呆了。
他连忙把陆灼颂拽出门：“着火了？”
“不是……咳！”陆灼颂说， “厨房……我的锅爆炸了。”
安庭：“……”
“反正没着火。哪儿有火，我都浇水了！也不是，是我被浇水了！……咳！”
……他是在说什么。
安庭松开他，自己捂着口鼻走进去，一进厨房，就看见满屋子的黑炭。
放在灶台上的锅全黑了，抽油烟机像卡带似的哇哇叫，不停往外吐黑烟。锅里不知道煮了什么玩意儿，也在往外飘烟。
四周滴答着水。
安庭咳嗽着抬起头，看见厨房天花板上有个烟感器。
原来如此。
只要检测到烟火过量，它就会自动喷水，紧急灭火，顺便报警。但看来这种老小区里的烟感器没那么给力，只喷水了，没报警。
倒确实没着火。
窗户都紧闭着。
安庭把所有窗户全部打开，黑烟呼啦一下飘出窗外。
空气终于清新了，安庭把脑袋探出窗，长出一口气。
陆灼颂咳嗽着走进来：“能开窗户？”
“有窗户为什么不开。”安庭回头，又默了，“你拆炸弹去了？”
刚刚在门口都没细看，黑烟这么一散，安庭才看见，陆灼颂小脸黢黑，刘海炸飞，满头的红毛湿哒哒的，一张脸上灰土狼烟，连衣服都很乱，简直就是个灰头土脸的小狗。
陆灼颂眼角一抽：“没有。”
安庭表情复杂地转头：“你这是干什么，对厨房不满意，煮了锅tnt？”
“……不是。”陆灼颂嗫嚅，“我，我这几天都在吃外卖，不想吃了，想学你做饭……”
“然后你就做了锅tnt？”
“没有！”陆灼颂懊恼地叫，“什么tnt，我是打算做一锅蛋羹！”
安庭把灶台上的黑锅拿起来。
锅里面全是黏糊糊的黑水，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像锅女巫毒药。
安庭默默地把它拿到旁边的池子里，将锅扣下，倒掉了。
倒了一半，安庭忽然明白了陆灼颂那句“厨房爆炸下雨又多云了我处理不好”是什么意思。
锅炸了，所以爆炸了。
烟感器报警洒水了，所以下雨了。
锅里的黑烟往外窜，整个屋子都是黑烟，所以多云了。
安庭服了，陆灼颂真牛逼，差点变成火灾的现场他能给说成天气预报。
“你没受伤吧？”安庭问他。
陆灼颂咳嗽着摇头。
“说实话。烫伤要赶紧上药，带疤就要影响你的星途了。”
“真没有。”陆灼颂说。
安庭还是不信，他把陆灼颂拽过去，拉着他的脏手，往水龙头底下一按。
冷水冲掉他手上的脏污，露出细白的手指。
还好，确实没受伤。
安庭松了口气，把旁边的肥皂拿起来。关上冷水后，他把肥皂往陆灼颂的手上一按，打了几圈沫子。
陆灼颂挺乖，没动也没说话，伸着双手随他摆布。
安庭的手比他长，手指轻轻一圈，就把他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里。搓出泡沫后，安庭放下肥皂，用自己的手把泡沫揉开。
两双手就这样握在一起，揉搓起来。
安庭揉过他发红的骨节。
陆灼颂的手一抖，一僵。
安庭也一顿，才意识到给他洗手的这动作有点儿太亲密。
犹豫片刻，安庭又继续动起来都洗成这样了，他自己的两手也全是泡沫，总不能事到如今才松手。
“你在忙吗？”陆灼颂僵硬地找话，“怎么打三次才接。”
“在开车。”安庭说。
喉咙里突然有点痛，安庭咳嗽了一声。冷风从旁边吹进来，直冲脑袋，安庭的头立即就疼了，他皱起眉。
“抱歉。”陆灼颂嘟囔。
“没什么要抱歉的。”安庭说。
陆灼颂不说话了。
沉默几秒，陆灼颂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还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安庭说，“我都说了，没有生气。”
“感觉你在生气……不然怎么突然不理我了，还走得这么快。”
“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是打官司之前我太烦人了？”
“我想了想，终审前几天害怕判决结果不好，我一直睡不着觉，非要缠着你说话……是挺烦人的，对不起。”
“还是别的事？”陆灼颂看着他，“是因为我总哭吗？还是我不小心打碎水杯那次？你跟我说，你别自己生闷气，我会改的，会道歉。”
安庭低着眼睛没说话，他打开水龙头，把自己的手伸到底下。
水落在手心里，又哗啦啦地往下流。水珠顺着他修长分明的手指往下落，冲下他手上的泡沫。
安庭面无表情。
他调了调水温，把陆灼颂的手拉了过去。
默不作声地给陆灼颂用温水冲干净，安庭松开了他。
“去擦擦手，洗把脸。”他看着陆灼颂，“我真的没生气，不是你的问题。”
陆灼颂还想说什么，但安庭背过了身去。
他脱下风衣，关上厨房里的一扇窗户，咳嗽着把灶台上的一片狼藉看了一圈。
陆灼颂说不出什么来了，只好转身去卫生间里拿毛巾擦手。
陆灼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安庭终于松了口气，绷紧的两肩放松了下来。他揉揉作痛的额角，打量一圈四周，有点头大该从哪里开始收拾。
就这么目光一扫，安庭扫见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几个国潮外卖盒。
安庭沉默几秒，蹲了下去，把垃圾桶扒拉了一会儿。
除了国潮外卖盒，就是盒装的三无小饮料。
“……”
“怎么了？”
安庭转头。
陆灼颂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他走到安庭身边：“在看什么？”
安庭把垃圾桶拿了出来，放到他面前：“你这两天就吃这个？”
陆灼颂窘迫地红了脸。
“……嗯。”他说，“没……没钱。”
“我不是给了你一张储蓄卡吗。”
陆灼颂别开眼神：“不敢花。”
“有什么不敢花的？我又不要你的钱。”
“我得还你……”
“我不要。”
“你不要我也得还。”陆灼颂说，“而且，万一又破产了怎么办。”
“……”
“我，”陆灼颂抓抓自己的衣角，“我一花钱就害怕，就……”
安庭说不出话来了。
陆灼颂吸吸鼻子，眼睛里又开始冒泪光他又要哭了，安庭最受不了他这样，他对陆灼颂的眼泪没辙。
安庭叹了口气，把垃圾桶放了回去，站起身。
“别哭了，我不是要怪你。”他说，“坐吧，我给你收拾收拾厨房。”
陆灼颂抹抹脸，点着头，坐到了餐桌上去。
安庭把灶台擦干净，拿来几把螺丝起子，修好了抽油烟机。
陆灼颂惊呆了：“你还会修抽油烟机？”
“当群演的时候学的。”安庭淡淡地把面板装回去，“家里的东西坏一个就换一个的话，一个月没到头就饿死了。”
修好一切，安庭又看看最后剩下的那个化身焦炭的锅。
安庭把锅拿到洗碗池里，边刷锅边问他：“你怎么买到这儿来了？”
陆灼颂趴在桌子上，嗫嚅了阵：“他们说这里房子租着便宜……不敢买房，好贵。”
锅里的东西都碳化了，安庭伸手用力地抠，抠下了好几块黑炭。
他捏了捏这些碳化的鸡蛋，心不在焉地问：“这屋子多少钱？”
“一万三。”
安庭卡吧一下把鸡蛋碳给捏碎了。
空气里安静了。
安静了几秒后，安庭问：“三个月？”
“一个月啊。”陆灼颂说，“押一付三的，还收了我一年的暖气费，物业费，提前预付的水费电费。对对，网费也付了，还有楼下的车位费……”
“你有车？”
“没有啊，但房东说统一都要交的，不管有没有车，这是规定。”
安庭无力地回头，对上陆灼颂朴实无华的天真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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