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南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盯着视线中的小点消失不见，眼底暗淡的光彩也一点一点熄灭。
*
周观棋回了琴湾，闷着脑袋往房间冲。
“嘶。”
面前的男人被撞的一个闷哼，待看清撞他的人时气笑出声：“莫老师，我又惹你了？”
周观棋恍惚抬头，看见了沈会词的脸。他想起了林诉野，没头没脑问道：“喂，你说你喜欢喜欢阿野。”
“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
沈会词以为这是在试探他对他家小野的的一片真心，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想时时刻刻呆在他身边，除了他谁都不行，还会忍不住想法设法对他好，还有——”
“打住。”
小周少爷一脸菜色走了。
他心里头乱糟糟的，蒙在被子里装乌龟。
其实周南萧是对他很好的，他小时候闹腾，周父总说他没有半点豪门少爷的样子，但周南萧却说他不需要是豪门少爷的样子，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当周观棋自己就好了。
还因为太闹腾，隔三岔五就犯错，捅出个大篓子来。父亲对他严厉，动不动就赏他一顿家法，父亲的家法可比周南萧下手重多了。后来他学会了找周南萧撒娇，一犯事就找，因为周南萧总有办法给他摆平。
不仅在大事上对他好，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爱护有加。
他少年时期不爱学习又犯懒，每天早上都爬不起来。周南萧会进来抱着他，哄他起床，给困迷糊的他穿衣服；他读书的时候正是周南萧在周氏最忙的时候，但是他还是会因为自己的一句想让小叔叔来接，每天准时准点等在校门口；他那个时候成绩不好，每次考试后都要挨父亲一顿骂，还给他关在房间反省，周南萧就会端着他爱吃的东西进来找他，吃完后一道道耐心帮他分析错题。
现在周南萧心意明了，他才知道那都是他爱意的作证。
若是认真顺下来，其实周南萧很多“好”都不应该出现在叔侄关系身上。无怪乎他说从前的种种举动，他问心有愧。
因为一直以来，周南萧都是用爱人的方式对他好。
那他呢。
周观棋雪白的爪子拉开被褥，露出一条缝隙盯着天花板看。
他对周南萧又是一种什么感情。
“好烦吶！”他嘟囔两句，揪着被子滚了一圈，栗色微卷发丝乱翘，他自言自语，“我想不明白，怎么比数学题还难。”
他在裹成毛毛虫的被子里探出头狠狠叹了口气，他那些宝贝朋友们恋爱到底是怎么谈的，怎么就他一个人搞不明白。
明明情书他也没少收。他那个时候是怎么拒绝的？好像是觉得那些追求者都没周南萧对他好……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周南萧身上，周观棋没辙了，闭着眼睛缩成一条忧郁毛毛虫睡去。
*
一晃眼过去小半个月，虽然事没想明白，但工作还是要做的。周老师心残志坚从床上爬起来，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
按下语音键，准备铿锵有力宣布莫老师堂堂归来，而后他发现——
自己出不了声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感受不到声带的存在。
他果然和妈妈得了一样的病，周观棋平静地想。
平时受了点小伤就要宣告世界求安慰的小少爷这次没有多张扬，十分冷静地通知周家投资的医院。又给工作室发去了停工通告，一一告知了朋友和家人。
置顶聊天瞬间乱套，叮叮叮响成一团。他说不了话，只能打字一条条回，回完了医院来接人的车也到了。他坐在车里敛眉看手机屏幕，置顶联系人只有一个沉寂如死水。想了想，他还是发去了消息，也是那天后第一条消息：
【小叔叔，我说不了话了。】
*
他和万疏一样，语言中枢受损导致间歇性失语。千预防万预防还是没防住，万疏哭成了泪人。她本来就因无缘舞台郁郁寡欢，如今更是大受打击，单薄的身躯如脆弱的蝴蝶摇摇晃晃。
周观棋弯着眼睛笑眯眯打字给她看：【妈妈，别哭。】
【我都没有哭呢。】
【又不疼，只是暂时不能说话了。】
万疏擦擦眼泪：“那你拍戏怎么办？”
就像没有舞台会要一个不定时失语的歌手，又有哪个剧组会要一个不定时失语的演员？
周观棋在屏幕打出几个可爱的颜文字：【没关系哇！我可以去演哑剧哈哈~】
万疏一看，哭得更厉害了。
江为止和林诉野是一起来的，听说林诉君已经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病床边，满脸忧色，倒是周观棋本人挂着没心没肺地笑：
【为了和我畅快交谈你们去学手语吧，怎么样。】
林诉野一瘪嘴：“你个笨蛋。”
江为止戳戳他的脸：“我们比了你看不懂怎么办？所以快点好起来吧。”
他看上去毫不受影响，照例挂在两个朋友身上黏糊糊地蹭：【我们一起学，说不定我比你们学的还快呢。】
两人一人一只胳膊抱紧他，小动物似地头挨着头凑在一块。
周南萧去了F国谈生意，一刻不停赶回来时云市沉入了夜色，病房里已经没有人了。周观棋端坐在床上，抱着平板看自己新上线的电影。
他没有开灯，偌大的屏幕只有一方小小的光源打在他的脸颊。周观棋是个活泼的小话痨，生的模样和他的性子完全不相符。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瓜子脸杏仁眼，冷白的光泽将他的脸照得透亮，睫毛都泛着朦胧的光晕。像坠入人间的小天神。
周南萧放轻脚步走过去：“小棋。”
周观棋摁开灯，晶莹的眼睛轻微弯着看床前的男人。
周南萧没有说话，眼底却顷刻间红了一片。
小少爷见状，打字给他看：【我没有在伤心，你也不要为我伤心，关灯只是在营造看电影的氛围。】
男人俯下身，紧紧抱住他的腰。他把脸埋进周观棋的颈窝，宽大的手掌禁锢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揉碎了塞进身体里。
“不用担心，小棋。”
周南萧从容不再，声音带着细微的抖：“我有为你准备医疗专线。”
“也有专门为你准备的剧组，我请了优秀的导演，制片，为你一个人服务。”
周观棋的名字是万疏起的，进娱乐圈的“莫”姓是周南萧选的。
当年万疏得知自己的病会遗传给自己的孩子，万念俱灰之下借用“观棋不语真君子”给小儿子起名观棋。想让他哪怕日后真的生了病，也要坚强乐观，而不是和她一般备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周观棋进娱乐圈不想顶着周姓，问周南萧换一个什么好。他选了莫，他不想他爱心的小少爷生病，不想他走到万疏所想的那一步。希望他永远健康，永远快乐，永远做他自己。
虽他期望如此，但还是为周观棋准备了万全的退路，无论是医疗专线亦或者专人剧组。
他要让周观棋在他这，永远有路可走，就像小时候他闯祸，自己永远能帮他摆平一样。
只要有他周南萧在一天，周观棋的前路便皆是坦途。
周南萧收紧胳膊，低低道：“你想拍戏就继续拍。”
“永远做你喜欢的事，永远做你自己。”
这句周南萧说过无数次的话让周观棋瞳孔震颤一瞬，他阖上眼蹭了蹭男人的颈窝。
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对不起，我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你。】
【全世界我最喜欢小叔叔。】
作者有话说:
棋：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哇哇！！！
萧：就是喜欢小叔的意思
棋：[问号][问号]
——
小棋宝宝平时受了点小伤就要吱哇乱叫，真的遇到大事了就会笑眯眯安慰所有人[摊手]小天神宝宝[摊手]
最后一句喜欢还不是那个喜欢
*观棋不语真君子选自于《醒世恒言》
第158章
周观棋没在医院住太久，这不是能简单治愈的病症，更像是一种身体残缺，只能通过调养减少发作频率。
他平日活泼，每次回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音，下至浇花工上至周老爷他都要打招呼，唠上几句。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宅院里飞来飞去，家里的佣人都习惯了他吵吵闹闹的样子，安静下来倒是让人不适应，也让人心疼。
回家后他先去见了爷爷，周老爷年纪大了，身体衰败得厉害没能去医院看他。见平日吵闹的孙子只安安静静对他笑，倏地红了眼眶：“小棋。”
周观棋弯弯眼，蹲在老人的轮椅边拉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慢吞吞做口型示意：【我在呢。】
【我没事，爷爷。】
【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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