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池依旧穿着一身不掺杂色的黑，眼神压抑到惊人。
他每天都会来疗养院照顾林诉君，虽然并不是每次都能顺利进屋，也不是每次都能得到林诉君的好脸色，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和程咏洲打过一架，对方消停了几天养伤，没过几天再次卷土重来。来一次兄弟俩便会打一次，打到本就岌岌可危的兄弟情谊碎了个彻底，拼都拼不回来。只不过他学聪明了点，再没让林诉君察觉。
这种诡异的平衡持续到今天。
他照例来疗养院找人，病房内空空如也，照顾林诉君疗养师嘴巴紧得要命，谁也不肯告诉他人去了哪里。他急疯了，生怕林诉君一声招呼都不打再次离开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又以为人是被程咏洲带走了，怒气冲冲杀到程家大楼找人，对方只一句：“他和朋友出去玩了，没告诉你吗。”轻飘飘的几个字，瞬间让他偃旗息鼓。
这时他才不得不承认，哪怕他再粉饰太平也没用，林诉君待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没有办法再和他如还在云市那般亲密了。
程叙池动了动僵硬的腿，干涸的喉结滚动：“哥。”
他脑袋垂得很低，像是一位黔驴技穷的罪犯：“我想和你说话。”
林诉君松开江为止的手，温声道：“谢谢小止送我回来，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为止顿了顿，冷淡的目光扫过程叙池的脸：“不需要我陪你吗？”
“用不着。”他揉揉少年的脑袋，“好好休息，最近看你又瘦了。”
“好。”江为止一步三回头，一高一矮的身影在视野里逐渐变得浅淡。
他莫名觉得，这位前未婚夫，就属于林诉君口中“凶”又“难以降伏”的那一挂，是一块硬得咯牙的硬骨头。
*
病房暖气打得很足，林诉君一进门就脱了外套，只留了件针织薄纱。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慢悠悠啄着杯子的热水：“什么事。”
程叙池沉默着“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腿边：“我真的知道错了。”
“不要这么对我了，哥。”
林诉君握着杯子的手微顿，平淡睨着他：“我受不起，起来吧。”
少年膝盖向前滑动，他红着眼眶伏在林诉君的膝头，哽着嗓子：“别这么惩罚我。”
“不要把我赶出你的生活。”
只是出去玩没有告诉他，程叙池却觉得这比前些天的冷眼相待千倍万倍的难以承受。
林诉君知道他一直很忧心他的身体状况，每一次去医院检查都会告诉他，结果也会与之同步。偶尔还会请他陪着做检查，生活中的大小事也会和他分享，至始至终以未婚夫的身份把他归于自己的生活之中。
而现在，林诉君明知道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疗养院他会担心，依旧选择只字不提。甚至连程咏洲都知道他的去向，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已经被踢出林诉君的生活了，换而言之，林诉君这个人和他没关系了。
这个认知让程叙池撑在沙发两侧的手疯狂战栗着：“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忤逆你一个字。”
“我会做你身边最听话的、最和你心意的人。”
“别把我赶走。”
“最听话？”林诉君微微俯身，泛着凉意的手划过少年锋利的颌角，掐住下巴逼他抬头，“我身边听话的弟弟有很多，倒不如说你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这些天你干了什么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
程叙池喉结一颤。
“程二。”林诉君面容未变，仍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温润似水，“当我不再信任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瞒不过我。”
“把你身上这一身尖刺磨平了再来和我谈听话。”
指尖发力，痛感无所遁形。程叙池没有躲，牵着清瘦的腕让他擒住自己的脖颈，轻微的窒息感瞬间上涌至头顶，他哑着声：“掐那里你的手会痛，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躲，只要你高兴。”
又说：“已经磨平了。”
“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不要抛下我。”
雪白的手指陷入柔软的皮肉，林诉君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跪在地面上的人。
程叙池几乎是以一种臣服的姿态仰望着他，因为缺氧，狭长锐利的眸子猩红一片，却始终保持着笔挺的跪姿，虔诚又真切。
林诉君凝视他半晌，施施然收回了手。
程叙池没急着调整呼吸，攥紧他的一块裤脚，恳求道：“哥……”
“松开。”
“……是。”
林诉君平静起身：“今天我不想和你多说，自己琢磨明白了再来找我。
“出去。”
程叙池撑着地板站了起来，颓然道：“好。”
*
程咏洲再次来访之际，讶异地发现他那个狠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弟没像个疯子一样冲上来打他。哪怕一双如鹰阴鸷的眼睛要把他钉穿也始终站在病房外一动不动。
“他这是怎么了？”程咏洲把花瓶中焉巴的茉莉花拿出来，插上新鲜的绣球。
林诉君道：“谁知道呢？”
“大概是真的学乖了吧。”
程大少前脚刚走，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缓和的三下敲击声，林诉君知道，三轮过后他没喊进，外头的人便会收手。
他不紧不慢翻过一页书页，在最后一声落下后，淡声道：“进。”
程叙池进了屋，怀里抱着一捧沾着露水的茉莉花。他收起刚插上的绣球，放入开得鲜艳的茉莉。
目光落在床上看书的人，见他没有想理自己的意思，默然垂头转身。
林诉君指尖撩过薄薄的纸张，道：“过来给我按肩。”
程叙池脚步一滞，随后眼里爆发惊人的光彩。这是那天过后，林诉君第一次同他讲话。他不敢靠近林诉君，只能做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讨他欢心。
花瓶中永远插着他喜欢的花，不单是病房中，连疗养室也没落下、在他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变着花样给他投喂小点心、就连他病房外栽着的小叶揽仁也被程叙池移植成了他更为偏爱的黄花风铃木。
可谓是把那一句“最听话，最和心意的人”做到了极致。
程叙池狠狠掐了把掌心才逼得自己冷静下来，上前小心翼翼搭上了林诉君的肩。那样子像是把按摩当成了某种提着万分精力的精细活，诚恳又真挚。
林诉君没有讲话，病房内只有交错的呼吸和书页翻动的声响。程叙池也不需要问力道是否合适，整整三年的相处时间，足够他把自己的未婚夫了解透彻。不但不需要多嘴问，他甚至还可以掐准林诉君要喝水的时间，递出一杯温度适宜的水。
这次按摩，宛如撬开的小口子。林诉君像一位拿捏人心的把控师，一点一点开放程叙池靠近的权限。在他看见希望的时候收拢，又在他绝望的时候轻轻张开一道缝隙。
程叙池知晓自己被拿捏的彻底，但他甘之如饴。
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定位，不是什么好人，漠然无情，外壳冷硬。但他从来没想着改，放任自己在这条路子上头也不回地走。
作为父母意料之外的二少爷，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作为第一选择是在林程联姻，选中他的人是九岁那年见过的漂亮哥哥。
当年宴会一别，他本以为还会再相见，甚至为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哥哥准备了吃不完的精致小蛋糕，可那个人却如烟雾消散在他的人生中。
再见时十五岁，父亲说那是他的未婚夫，他扭头一看，撞进了一双熟悉又模糊的眼睛。
眼尾轻弯，笑意融融，一如当年。
漂亮哥哥不再是消散的烟雾，是在程家三兄妹中独独选中他程叙池的未婚夫。
因为被忽视被偏心而竖起的寡情冷淡的外壳在林诉君面前裂成了一地碎屑，因而他愿意磨去所有的棱角尖刺，成长为林诉君喜欢的模样。
*
江为止看着院中撒泼的捷克狼犬，虽知道林诉君喜欢，却还是不免担心：“哥，你不会被公主伤到吗？”
“而且它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遛狗怎么办？”
“不用担心。”林诉君坐在长椅上，秋日的暖阳为他渲上一层淡薄的光晕，“我能教好它。”
“至于遛狗。”他语气稍顿，微微侧目，勾起笑来，“有人帮我遛。”
江为止忽地想明白了什么，道：“是那个吗？”
“你选了他吗？”
“不算。”林诉君勾手召来公主，挠了挠它的下巴，“只是暂时允许他呆在我身边。”
*
林诉君爱难以降伏的一切，无论是养捷克狼犬，还是玩枪。
亦或者是程叙池。
越是难啃的骨头，他越是爱磨，会将它反复打磨成称心如意的形状。
他喜欢程叙池，那程叙池就要变成称他心意的模样留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训狗那家强？云市林家找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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