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织欢心中模模糊糊地生出一个念头来——
我要变成人类。
她躲避着族人或诧异或排异的目光，一次次游向海洋和陆地交接的金色沙岸。
蓝色的人鱼隐藏在蓝色的波浪里，躲在黢黑的礁石丛中，将好奇的目光投射向那片难以凭借自己躯体踏足的地方。
越观望，越神秘，越向往。
有一天她第一次弯腰去看自己的尾鳍——而不是将尾巴翘起。她看到末端与贝壳纹路一般无二的鳍，分叉处与扇贝不一样的两半。
扇贝的前进方式在海洋里并不常见。
她突然开始模仿起来。
尾鳍被分成两片，她遗憾地发现她无法控制尾鳍，好像这片薄到透明的、鲮绡纱一样很容易就融入海水的、鱼尾的一部分，并没有像全部的鱼尾一样，装载着能被人鱼对其进行感知控制的筋骨。
她试探性地像人类走路那样在海底向前摆动鱼尾，姿态却比初生的鱼崽还要狼狈。
扑卷起的泥沙在海水的阻止下，连降落都慢上许多，让人鱼无辜吃进与身体排异的珍珠预备役。
而“慢上许多”——这让银织欢意识到，她在拿陆地同海底作对比。
这太违背平衡的界限了。
银织欢久违地感知到心脏剧烈地跳动。急促的节奏仿佛渔船上的人类用船桨拍打调皮虎鲸头部的频率。
船桨的拍打仿佛作用到了她的头上，让她忍不住去幻想人类的双腿。
如果她拥有双腿，她该怎么走路？
她代入到到她的观察，人类总是先抬起一只脚，迈开腿、放下，再抬起另一条腿，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就完成了一小段前进的步伐。
如果是她……
银织欢还幽默地笑出声来，她会不会因为不适应，而两条腿一同抬起来往前呢？
她没观察到这种情况，于是将小银离托付给已在族群内开启养老生活的妈妈，自己再一次往海面上游去。
第81章 银织欢
怀揣着对人类生活的向往，银织欢顺利地遇到了理解她心中追求的人类。
她与他长久地相见，约定在渐渐熟悉的地方。
然后收到了第二次说出口的“爱”。
但人鱼怎么可以和人类相爱呢？也许那些爱情故事出来之前，人类和人鱼还互相在对方的食谱上。
可这没法解释，人类有思想，有和人鱼大同小异的思想，只是受不同环境的影响，两个族群才产生了相当不同的灵魂。
银织欢的情感在纠结之中停滞，又在停滞之中扭转向另一个方向——
人类可以变成人鱼吗？
或者说，人鱼可以变成人类吗？
她顺着童话故事的方向，找到了族群中的“巫”。
又恰好，这任“巫”最是喜欢捣鼓稀奇古怪的药，当即神秘兮兮地掏出自己制作的汤药，怂恿银织欢做她的第一位试药员。
可是只有人鱼变成人类的药，银织欢害怕地逃掉了。
她没有去询问渔阳是否想要变成人鱼，只是继续观察着人类的生活。
如同书里写的那样，人类的生活尤其安稳。
与能量体几乎绝缘的人类，不能像人鱼那样，肆意地在海洋里到处撒欢，凭借一条鱼尾，或沉或浮，探索着族群以外的广阔世界。
人类会像森林里的大树一样，会像因为对生存地要求极高从而生存空间很小的精灵族一样，扎根在一处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很久很久。
如果渔阳从人类变成了人鱼，会不会像离渊那样，因为好奇、因为容易前行，而消失在遥远的海域？
银织欢不选择这种可能。
她再次找到巫，语气坚定：“我要过人类的生活。”
巫明白这条人鱼在族群的处境，也并不想去评判“患者”的选择，只仍旧兴奋地递出汤药，说：“等我收拾收拾东西，陪你到岸边，看你喝下它！”
海面上是静悄悄的黑夜。
距离她和人类的约定，大概还有半个夜晚的时间。
巫的视线中是兴奋的光彩，银织欢的视线中却是遮盖住人类夜夜沉眠的小房子。
她仿佛在喝掉海底某种生物的血液一样，平静地喝下了那些汤药，她的姿势像是在吹响一种会发声的海螺。
极端的痛苦似乎会让人产生一些奇妙的幻觉，银织欢就幻想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短发的，穿着奇怪衣服的女人。
那时候她还具有能量体的感知特性，她终于发现了一个她从前可能忽视掉的点——
[平衡]。
她惶恐地问：“王，我这算是在破坏平衡吗？”
王笑着说当然不算，从前的种种规则是纸页中间被随手划出的一维线条，而如今世界已经变得立体，她正在书写新的规则。
银织欢由此得知，自己的选择并无错处。
于是在这之后，海底的一切再也与她无关了。
包括遥远的北部冰封海域下，不知掉落在哪道岩缝间的伴生海螺。
*
银织欢说到这里，将思绪拉回到眼前。
蓝色的小人鱼听得格外认真。
银织欢呼一口气，轻轻地笑道：“我的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也永远都不会结束。”
银巫认同地点点头。
银织欢说：“小巫，你明白我的回答了吗？”
银巫信誓旦旦：“明白！你变成人类，只是选择了你想过的生活。”
银织欢道：“是这样没错。所以……”
她欲言又止。
银巫歪着脑袋：“所以什么？”
小人鱼一脸状况外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从未进入过状况内，仿佛别人对他行动的推测都只是全然的妄想。
但银织欢想了想，她和银巫可以算是见一面少一面，以后再见的次数绝对也会是寥寥无几。
于是直言道：“所以，你会选择因为‘爱’就交出自己的伴生海螺吗？”
她不质疑人鱼族的种族特性，她只希望像她这样的性格的人鱼不会被族群裹挟着扼杀掉。
江裕安也扭头看向银巫，有点期待小人鱼的回答。
银巫看向不太熟悉但释放善意的妈妈，又看向目光中多了许多东西的裕安。他手指紧抓着江裕安的斗篷，并没有急着回答。
江裕安也说不清自己想听到小人鱼怎样的回答，他在有些时刻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爱”，这种足够破坏掉边界[平衡]的情感。
他在余光里看到银织欢将视线变了一个方向。
从回忆中脱离出来的银织欢，仿佛也从短暂恢复的半能量体身份中脱离了。
她望着处处充满人类生活痕迹的地方，又道：“我爱过离渊，但怪我爱得不谨慎。”
银巫终于回答了。
他的手指没有松开紧握着的斗篷，只从江裕安身后探出脑袋，道：“我喜欢人鱼的生活，也喜欢人类的生活。”
“我爱裕安。”他没有很多犹豫，继续道：“也不需要爱得很谨慎。”
江裕安于是在心里补足——
不谨慎的地方，就是需要我来填补的地方。
银巫仍旧攥着江裕安的斗篷边，慢慢游到银织欢坐着的礁石边。
“妈妈。”太阳已经落山了，小人鱼却仰着脑袋，“今天谢谢你，我的好多问题都能在你说的经历里找到答案。”
比如伴生海螺，比如人鱼的选择，再比如人鱼一生独一的“爱”。
银织欢抬起手，很温柔地摸了摸银巫的脑袋。
银巫自觉在银织欢手掌心蹭了蹭，而后迅速缩到海里游回江裕安身边。
江裕安：还好可以控制斗篷的长短。
不然小人鱼这样突然游去游回，能猝不及防给他扯个大马趴。
他也俯身搓了搓小人鱼的脑袋顶。
银巫弯着眼睛朝江裕安笑：“我没有问题了！我们去巨龙族吧？”
江裕安点头，随后看向银织欢。
银织欢站起身，诧异：“你们去巨龙族？”
江裕安道：“人类王国被巨龙族下战书的问题，我需要去处理。”
银织欢想到最近听到的传言，说：“据说最近巨龙族很安分，没再像之前那样时时派使者来造访。”
这倒令人更惊讶了。
江裕安略微思索，觉得也许是与巨龙族相邻的精灵族发生的事情传到了巨龙族内。
巨龙族内的污染会是什么样的呢？
江裕安记忆中暂时缺失着这块版图，想也想不出。便只道：“按战书给的日期来看，之后几天会是它们活动的频繁期。我会尽快抵达巨龙族，处理好这件事情。”
天幕渐渐变暗，侧边稍远一点的海水却变得有些明亮。
银巫扯了扯江裕安的斗篷：“裕安！快把我抱起来，海水变脏了！”
人鱼对海水的变化很敏锐，发着荧光的海潮很快就会蔓延到他们身处的地方。刚才银巫被转移了注意力，差点没能发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