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裕安想起银离紧紧抱着弟弟的样子。
又想起银离勤勤恳恳地给自己造了一个家、小声地说想要养弟弟的样子。
“你爱银离吗？”他忍不住问。
银织欢停顿一下，随即肯定道：“当然爱。不然也不会在他还是个蛋的时候就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那你为什么又要离开他？”江裕安的不解很直白。
银织欢又停顿住了。
夜色其实特别特别黑暗。
他们的谈话在一场互相看不见神情的情况下进行。
总之也许这样让人更有真诚与坦率的勇气，江裕安听到原本信誓旦旦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
“他十岁了。”银织欢说，“他可以养活自己了。族群也会保护他。他的祖母也答应我会照看他。”
声音越来越低，她的话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喃喃自语。
“有爱才有灵魂。我也不想放弃，获得爱、获得安稳灵魂的机会。”
人鱼变成人类后，如何重塑灵魂是一大问题。
在此之前江裕安并没有遇见过。
他暂且略过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银巫呢？你爱银巫吗？”
……
人鱼会对一颗刚刚诞生没多久的还看不出种族的蛋产生感情吗？
没有人会知道。
尽管黑沉的天色给了人最好的掩映，在江裕安问出这个问题后，他们之间的氛围还是沉默了很久。
“天都要亮了。”
江裕安说。
时间限度是短命生物格外在意的东西，他向来不会在乎等待。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很等不及地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甚至还把视觉感知向外扩大了一些，试图看一看银织欢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却看到银织欢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低垂着眼睫，轻声说：“我当然爱它。它是我的孩子。”
“只是，它的出生让我很意外。”
意外。
江裕安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开始痛起来了。
……
普遍说法是，一对夫妻养育孩子的最佳年龄是25－30岁。
江裕安六岁时，爸爸二十五岁，妈妈二十六岁。
他第一次到达了妈妈和爸爸共同长久生活的地方，一个位于城市里的、整洁便利的小家。
妈妈说：“裕安，以后你就可以和妈妈爸爸生活在一起了，开不开心啊？”
灰扑扑的小孩子眼神很亮很清澈，仰着脸很羞涩地说：“开心。”
“去看看弟弟吧。”妈妈拍了拍他的头顶。
力道很轻柔。
小小的江裕安进到了小小的婴儿房，好奇地看向婴儿床上躺着吮吸手指的弟弟。
很干净的，很白嫩的，又胖又软的可爱小孩子。
但是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却好像并不喜欢他。
江裕安拘束地站在床边，懵懵懂懂地和小崽子对视。
然后小崽子就撇起嘴巴，“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声极其响亮，胜过江裕安六年来记忆里经受过的所有噪音打扰。
但他无从得知解法，只好手足无措。
妈妈说：“弟弟只是怕生。”
江裕安就绞着手指尽量降低存在感地站在一边。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太妙。
于是在晚上听见爸爸对妈妈说：“他当年出现得太意外了，我们正奋斗着呢，哪有时间养他？他在老家被养成这样，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别这样优柔寡断地做不了取舍，咱小儿子还等着咱培养呢。”
“……”
江裕安将没关严实的门缝轻轻地合上，背靠着洁白的木门，看光滑的墙壁，平整的地板，还有……柔软的小床。
他拖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小身体埋进柔软的床铺。
心想，已经很好了。
屋里没有窗户，所以他没法通过早上的阳光准时将眼睛睁开。
当“笃笃笃”的敲门声震入耳朵的时候，他从慌乱奔逃的噩梦中猛地睁眼。
随后便坠入一场新的、润物细无声的噩梦。
妈妈只维持了一天的温情很快就无情地破裂，爸爸则是从始至终的无视。
“意外”的力量竟然这样邪恶又强大。
江裕安不安地游离在这个家庭，靠着极速飞涨的做家务和照顾弟弟技能，给自己挤出一席之地。
越长越大，越长越失落。
他抱着破旧的童话书，想去海里寻找会唱歌的美人鱼。
直到火车停下，他背着背包，来到了一所开在海边的大学。
然后在水晶球里的旋律响起、蓝色的人鱼开始不停歇地旋转之时，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人鱼空灵的歌声。
……
他醒得很快，醒来后第一眼就是去看歌声的来源。
嗯。
果真是银巫。
他们的手紧紧牵着，小人鱼在通行证散发出的净化光芒的笼罩下，不熟练地张口唱着将迷途王子从沉睡中唤醒的歌。
江裕安静静地听着。
渐渐地，记忆中的水晶球旋律也变成了小人鱼哼唱出来的曲调。
水晶球里的蓝色人鱼，旋转着旋转着，渐渐变成了银巫的样子。
第62章 你醒了
江裕安忽然抬手摸上自己的锁骨处。
而后松一口气。
已经没有疤痕了。
轻微的动作被银巫感知到，他立刻闭上嘴巴，睁眼看向江裕安。
顿时惊喜道：“裕安，你醒了！”
江裕安觉得自己似乎从小人鱼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但好像记忆仍旧不完整，自己都对自己要寻找的东西并不明确。
混乱的能量在他周身平静下来，他慢慢弯起眼睛，朝小人鱼笑：“银巫，我醒了。”
银巫抬起手轻轻地摸江裕安的眼睛，惊奇又担忧地说：“裕安，你的眼睛好像褪色了。”
从原来火山石一样的幽黑，变成了浓郁的雾灰色。
轻柔的力道从眼睛上扫过，江裕安眨了眨眼。
他解释：“是因为我快要恢复了，到时候不仅眼睛颜色会变，长相和身材也会变。”
“噢。”银巫对此接受度良好。
他长年在海里到处逛，也看过一些软体生物变成各种珊瑚鱼贝的形状。
只要不是受伤害的结果就好。
海里的污染区比陆地上还要让人寸步难行，混乱的海水流动推得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江裕安不太明白，为什么他都恢复记忆了，污染区却还没有消退。
是因为他们不在污染中心吗？
那刚刚都发生了些什么？
江裕安看向小人鱼，问：“银巫，刚刚我们进污染区那会儿，是什么情况？”
银巫道：“我们刚进来，你就停住了。我拉不动你，也叫不醒你。你好像是陷入了噩梦里，表情很难过。”
江裕安抿唇。
要怎么和小人鱼说，他以前见过小人鱼的妈妈呢？
得找个时机和小人鱼深入聊一聊。
“但当时你身边的污染能量停了一会儿，我就没再动了，想等你醒过来。就是过了不久……”银巫表情有点不自然。
江裕安：“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你好像快哭了，就，就想着用特殊的方法把你叫醒。”银巫语气也不太自然了。
特殊的方法……
江裕安想到自己醒来的时候，小人鱼还在唱着歌。
而且唱得一点也不难听。
他笑道：“你唱歌很好听。”
银巫惊得瞪大眼睛：“你——你听到了！？”
江裕安答非所问：“爱人之间需要坦诚，你看，我就什么都跟你说，一点也不隐瞒。”
银巫慌乱一瞬，想到自己唱歌被裕安听到了，就有种挥之不去的尴尬感。
他想往旁边躲开点，却想起自己离裕安稍微远一些的话，通行证的净化能量就覆盖不到裕安了。遂忍住没动。
他其实没想隐瞒什么的。
银巫在心里想着，还有点委屈，哥哥都说他是最藏不住话的人。
只是，只是好多人鱼都说他唱歌不好听。
小人鱼低着头，耳尖红红，江裕安在昏暗的海水里用雾气能量外扩了视觉感知，所以看得很清楚。
他以为小人鱼会眼睛亮晶晶地说“真的吗”，然后大胆地给他唱歌听。
没想到片刻后，小人鱼抬起脑袋，飞快地转移了话题：“裕安，你好像能在海里说话了噢。”
在江裕安刚刚经历的记忆里，他就是能在海里说话的。
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区别。
江裕安试着张了张口，“啊——”
然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呛水了，嗯，好像变成了真正的雾气一样，和海水共存，融在海里，又凝结出固定的人鱼形状。
小人鱼转移话题的意图太明显，视线也闪闪躲躲，江裕安只好假装没发现，顺着小人鱼的话往下说：“是哎，银巫，我现在可以在海里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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