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慎突然停下。
指了指他们身侧湖泊旁边高耸陡峭的假山。
“那年宫宴，没人记得我，但是大家都很忙，我一个人躲在这里看月亮。”
“突然，有个小孩子跳进来，大口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泪光。”
“他怕我叫，扔给我一块宫宴上的桂花糕。直到二皇子带兵巡查过了这地方，那孩子对我说，谢谢哥哥，下一年中秋继续给我送糕点。”
“不过我每年等在这里，再无人来。”
“直到……”
酒楼俯视，红衣少年打马游街，混乱中救下流浪儿。
发丝飞扬，神情流光溢彩。
他将绣球反手抛回，脸上挂着不满的鲜活。
那一刻，记忆尘封重启。
祝慎想起来了昔时少年落魄的中秋夜。
唯一一块干巴巴的，被他放到发霉了的桂花糕。
第143章 驸马（13）
一阵沉默被太监细碎的脚步声扰乱。
主事太监匆忙赶来，瞧见了祝慎与黎安后，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一个滑跪，拜倒在祝慎面前：“哎哟喂陛下，您怎么还没去宫宴上呢！”
感觉到黎安投来的目光，祝慎轻咳一声：“你先起来，我只是和友人叙旧，耽误了一会儿。”
太监得到祝慎的许可，没有动，反而先是哆嗦了一下，似乎很害怕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等到祝慎目光开始微微出现不耐烦时，他这才松了口气，慢慢起身，随即便弯着腰盯着脚尖，屈躬卑膝。
黎安瞧了眼那山洞，说道：“可惜我后来回家后发了烧，把这些都忘干净了。”
他目光回落到祝慎身上。
“对不住啊。”
祝慎笑了笑。
“你说，我们现在可否还能钻进去？”
他说着，脸上露出来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旁边的太监愁眉苦脸，似乎是怕祝慎耽误了吉时，但这个是皇帝，他要是规劝又怕会触怒祝慎，于是将求助的目光赤忱地放在了黎安身上。
黎安便拽了拽祝慎的袖子：“今天晚上还有宫宴呢，不妨改日我陪着你一起来重温……也许能让我想起来呢。”
祝慎这才面露遗憾地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宫宴。
公主和亲一事，是在丞相和皇上的双重把控下，秘密进行的偷梁换柱。此时瞧见本该在公主府的“驸马”堂而皇之出现在了宫宴上，还是和皇上一起，场面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好在座位靠前的都是些老油条，心里再怎么轩然大波还是维持住了面上的体面。尤其是看见祝慎没有让黎安往黎丞相和黎夫人那边去，反而让他挨着自己坐在了旁边的位置，这下子心里再怎么绷不住的震惊此时也得绷紧了面皮。
中秋团圆夜，好歹是个吉利的时候，别惹陛下发疯搅了局比较好。
只有黎丞相没绷住。
终于见到相安无事的儿子，他一颗心脏尚未落地，就瞧见儿子看了自己这边一眼，随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旁边的祝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黎安直接就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祝慎的旁边。
臣子们不敢直视皇帝招致不愉快，还不敢看黎丞相这个当事人的爹吗？
顿时，黎丞相感觉自己像个靶子一样，刷刷刷地从四面八方射来无数情绪纷繁的目光。
黎丞相：“……”
好想掀桌啊！
这一刻，祝慎虽是昏君，却像极了一个试图蛊惑他宝贝儿子的妖妃。
黎丞相忍了又忍，最终只能将怒火发泄在手里的酒杯。落在席面上，砰的一声，洒了些许出来。
动静不小。
旁边嗑瓜子聊天的黎夫人转头看他：“大过节的，你找什么晦气？”
黎丞相气得胡子抽动：“都说养儿防老，我瞧也不见得。这儿子要是胳膊肘往外拐，你根本拦不住他……”
黎丞相话音一顿，转头正视神色坦然的黎夫人。
黎丞相：“？”
黎夫人：“？”
黎丞相不可置信：“你日日念叨抱孙子娶媳妇，为何如今却一点都不生气？”
黎夫人：“。”
黎夫人轻咳一声：“孩子有孩子自个的造化，你也看开一点。而且那可是皇上，多少有女儿的同僚恨不得自家出个金凤凰呢，安安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何况我看他也挺愿意的。”
黎丞相：“继续说。”
黎夫人：“就算周家那小子日后位极人臣了，不还能被我们压一头嘛。”
黎丞相：“……”
黎丞相：“赌了多少。”
黎夫人目移：“希望安安后半生平安无忧的事情，怎么能叫赌呢！”
黎丞相不禁感觉绝望了。
好像只有他很在乎这件事一样！
黎安坐在了皇上身边，按理来说那是皇后的位置，而且一般得是皇帝喜欢宠爱的皇后才能平起平坐，这小子却一副庞然无事的模样。黎夫人看样子，已经被她和周夫人的赌约冲昏了头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难道是他和先帝对冲的代价吗？！
现在好了。
他们儿子都是给啊。
黎丞相最终只是默默给自己灌了杯酒。
不然呢。
他还能造反吗？
这厢人类的悲欢不相通，宫宴流程照常进行。中秋佳节，阖家团圆，除了备了御膳房特制流水席以外，还有宫内各机关为皇上和臣子筹备的节目助兴。表演节目间隙，亦有万邦来朝的番邦使者们发言送礼，祝贺中秋。再然后，便是各宗亲送礼。
往常，宗亲妃嫔送礼乃是宫宴最大的看头，勾心斗角、百花齐放。但祝慎一没有宫妃，二对兄弟不是很友好，今年这个环节反倒冷清寂寥了不少。
稍微几个从封地特意赶来的宗亲也都谨小慎微，生怕从此再回不到家了。
直到……
听得一阵哗然，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到祝慎旁边的掌事太监身侧，面色惊慌，悄声低语了几句。
掌事太监的面色也跟着变了。
不止黎丞相，周围几个臣子都注意到了异样，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凝神地看着皇上那边的动静。
黎安道：“怎么了？”
他声音很小，只有祝慎一个人能够听见。
祝慎道：“端成公主醒了。”
黎安顿时一惊。
“是不是觉得很巧？”祝慎道，“公主中秋醒来，真是合了团圆的好预兆啊。”
黎安觉得祝慎是在说反话。
没等祝慎发言，端成公主已经出现，身边是替黎安和亲的黎青，还穿着男装。只是，他们并不是二人单独来的，身后还浩浩荡荡地带了一堆士兵。
仔细瞧，那士兵身着的是宫廷御用侍卫的衣服。
黎安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手背却被祝慎一把握住。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安安，没事的。你还记得我们初遇时的地方吗？”
黎安尚未来得及回应，端成公主一挥手，冷冷道：“一个都不能走！”
侍卫们操练着武器，围了场地，并将刀刃对准了官员与家眷们。
官员们惊慌不已，措手不及，慌乱中，只得暂且顾全自身。
只有黎夫人叹了口气，看向那不远处的黎青。
黎青长得像安安，但更像她那再也见不到的妹妹。
紧张的氛围中，第一个开口的却是黎夫人。旁边的侍卫顿时将兵刃逼近了她的咽喉，但黎夫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看着黎青，说道：“在闺中时，你的母亲最喜爱的便是我这个姐姐。她曾说过，希望是我给她出嫁时梳头。”
黎青站在端成公主身边，没有回应，反而像是逃避地侧了侧头。
黎夫人却依然平心静气道：“我知她在外颠沛流离的岁月想必艰难，是我们黎家对不住她和你。但我也给过你机会了。”
“你分明只要待在公主府，不掺和这件事，依然可以独善其身。”
黎青还是不吭声。
黎夫人叹了口气。
最终露出来了失望的神情。
“你千不该万不该，一错再错，继续给胡人当探子！”
一锤定音。
也彻底道明了黎青与端成公主此次的来意。
黎安猛地瞪大双眼，他忍不住质问道：“公主你不是不想和胡人和亲，才把绣球扔给我的吗？！”
端成公主笑了笑。
上次她戴着面纱，这次黎安才终于看清她的长相。
“你可知我的兄长是谁？”端成公主幽幽道。
黎安看向祝慎。
祝慎笑了：“她说的可不是我。看来你确实不喜欢她，都没想过要了解她。她哥哥是当年以造反罪名惩治的二皇子。”
黎安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对端成公主说：“你不会是怪我害死了你哥哥吧？”
祝端成咬牙：“你知道他为此筹谋了多久吗？！明明一切都那么周全，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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