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宫？”
凤坤宫，不是皇后住的地方吗？
祝慎好像还没成亲？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是空着的。
应该只是随手把他塞了过来吧。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既然不是目前最要紧的，可以稍后亲自问问祝慎。
年长的宫人说道：“主子是想打听您家里与公主府的亲事如何了吧？”
黎安眼睛一亮。
他正是要问这个！
他作为驸马此时却在宫里，那去公主府和亲的又是那位？
年幼的那个接过年长的宫人话头，继续道：“您府上的哥哥，黎丞相的义子此时已与公主拜过天地与父母，如今应当在迎宾送客呢，不过如今公主昏迷，兹事体大，府邸全由驸马担待，因此不便随意外出走动，以免出了茬子。主子准备准备行头，宫里的中秋宴会也快开始了。”
黎安：“……”
脑子转了转，自行得出来了结论。
他爹胆大包天，把青如是塞过去替他和亲了啊。
不过既然自己在宫里，也就说明祝慎是知道这件事的。
黎安这才放了心。
只要成亲冲喜的事情没出纰漏，连累不到丞相府就好。
青如是很显然是在公主府被变相圈禁了。
她身上疑团重重，除非等端成公主醒来，不然皇家是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么一个深度牵扯刺杀皇室宗亲的人。
成亲一事，驸马本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丞相府出身的驸马。黎丞相提前认了女扮男装的青如是当儿子，虽然这招无赖了一点，可确实还真能给他混过去。
政局目的达到了，至于真正丞相儿子的婚事，谁闲着蛋疼瞎操心。
何况黎丞相也并不是欺君之罪，皇上本人不但知情，还帮着完成了这通偷梁换柱的好戏。
百姓则更好说服了。
黎小少爷不似周洄那般名冠京城，倘若被选中的是周洄，整个京城就这么一个周家探花郎，想逃都逃不过。丞相府几个驸马外行人也根本不清楚。
黎安：“倒也是赚了我不学无术的光。不过……”
他颇为纳闷。
这件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
还把他半路迷晕塞进宫里？
黎安开口道：“祝……我是说陛下呢？”
宫人道：“陛下……应当……”
她话音还没落，凤坤宫宫门外就匆匆踏入一人，正是祝慎。
祝慎看了一眼黎安及他身边的两个宫人，确认黎安活蹦乱跳没有大碍后，就朝那两个宫人道：“你们退下吧。”
等到宫人离去，祝慎往前走了几步，瞧着院中尚穿着喜服的少年，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安安，休息的可好？”
黎安唔了一声：“你在月饼里放东西了？”
祝慎眉心一跳，抬眼看向黎安。
但黎安表情寻常，就像问了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
祝慎的心咯噔了一下。
有些拿不准黎安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觑着黎安的表情，想确认他有没有生气。
手指轻微地蜷缩一下，祝慎道：“是一些安神的草药，怕你犯困。”
说完，他的手指便有些神经质地抽动起来。
对面的黎安露出惊讶的神色。
祝慎心底忍不住飘上黯然。
他莫不是要骂自己手段不入流？
他喉结急促滚动两下，抽搐的手指如濒死的鲤鱼一般猛然僵直地嵌入了掌心。
哈。
要是撕破脸的话，是否还能心平气和地囚深秋于宫墙？
祝慎兀自失神，旁边的黎安却道：“掺了草药，却并不影响月饼莲蓉本身的口感，好生神奇。”
砰。
好似什么东西轻飘飘地卸完了气。
祝慎抬眼，和笑吟吟的黎安对视。
黎安拉长音调：“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怪你吧？”
祝慎：“……并未。”
黎安：“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还让我补了个前所未有的觉，我改谢你呢。”
祝慎的眉头终于不再紧蹙，松懈下来。
望着一脸通透的少年，祝慎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小少爷本人心如明镜，只不过玲珑剔透，看破不说破罢了。
那他是否也知……？
冲动冒出的念头却因恐惧而止步。
望着穿着喜服，站在凤坤宫的黎安，祝慎出现了一种恍惚的错觉。
好像今日敲锣打鼓的不是端成公主的大喜日，而是他的。
他的挚爱，皇后，白首偕老者正穿着喜服住在他为他打造的四方天地。
可是，好像这里太小。
恐人委屈了去。
祝慎匆忙移开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如今青如是化名黎青，以驸马名义受困于公主府。但她和端成与你的纠葛，暂时无法查清，我怕你也会受到朝政牵连，便……”
自作主张把黎安接进了宫。
又担心他不情愿。
毕竟黎安连当驸马都很不情愿，觉得进公主府束缚自由。
这一方深宫，岂不是比公主府还要囚禁自由？
说不清楚是心里面隐晦的占有欲胜过理智和道德占据了上风，还是因为其他的……
总之，做出来了略微卑劣的举动。
仗着黎安还不知情，自作主张就先将人骗了进来。
“黎安，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好皇帝和好人，”祝慎道，“你会因此畏惧我吗？”
黎安摇头：“什么嘛，将什么东西都替我考虑好了，如此周全，我高兴还来不及。”
祝慎犹疑：“你不觉得我侵占了你的自由？”
“我现在也很自由啊。”黎安耸肩道，“如果我现在想去御花园撒泼打滚，陛下你会拦我吗？”
祝慎：“……地上会有虫子和泥土。”
黎安眯起眼睛，像是只狡黠的小狐狸：“看，你根本不会拦我嘛。”
“但你连去公主府都会觉得不自由。”祝慎忍不住道。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小心将心里话也全盘托出了。
对面黎安乐了。
头一次发现他们这位皇帝陛下还有伤春悲秋的天赋。
“我不想当驸马，是因为我对端成公主没什么感情。一想到以后岁月都要和陌生人度过，我可能还要受这个陌生人的掣肘，想想都难受。”黎安道，“就像一开始，端成公主说扔绣球就扔绣球给我，压根就不考虑我愿不愿意，这就能看出来，我和公主桩桩件件必定是合不来的。”
“若是要选择，那还不如和你在宫里面一块过日子呢。毕竟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根本不会管教我。”
说到这里，黎安突然想到今早之前，他爹还说不能总仗着祝慎宠他。那时黎安只觉得他爹说话颇有一种文人的酸腐味道，和周洄一样，他和祝慎清清白白好兄弟，怎么能用“宠”这个腻腻歪歪的字眼呢？
现在一想，普天黄土，能这么让皇帝无条件纵然溺爱的，好像也就只有他了。
黎安摸了摸鼻子：“我这算不算恃宠而骄？”
祝慎：“宠？”
黎安：“对啊，我爹说你宠我太过分了，我不能总依仗你的宠爱。”
“丞相多虑了，”祝慎淡淡道，“这是你应得的，我乐意。”
黎安小声：“感觉我要青史留名成古今第一佞幸了。”
祝慎：“哪个史官这么写，我砍了他。”
黎安：“……”
现在修史书的那个好像是他兄弟。
可怜的周洄。
以后要偷偷提醒他，别在史书和起居注里面骂皇帝。
黎夫人和手帕交周夫人沾亲带故，周洄的九族里面有黎安一份。
又聊了一会儿，一个太监匆匆赶来，说中秋宫宴要开始了。
黎安哎哟一声，连忙叫人给自己换衣服。
总不能穿着喜服和皇上一起出现在宫宴，这不是贴脸开大嘛。
凤坤宫是除了皇上寝宫以外，地理位置第二好的宫殿。处于四通八达的中心位置，距离宫宴走几步路就到了，黎安和祝慎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子，连轿子都不用做。
当然，也是因为黎安觉得两个人单独走着，没什么人跟着，比较自在。
皇宫就这点不好。
黎安不习惯被那么多人点头哈腰地伺候。
“我以前其实还去过一次宫宴呢，”黎安道，“小时候，我都记不清楚了，结果去了一次捅了篓子，我爹娘就再不带我进宫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靠山最大了。
捅什么篓子也能被摆平。
“有所耳闻，”祝慎道，“当时二皇子想要发动政变清君侧，迫使先帝退位。结果密谋给在场众人下蒙汗药的时候，被丞相家的小儿子撞破了。”
彼时黎丞相都还没当上丞相。
“差点就被灭口了。”黎安心有余悸道，“当时真是命大，也不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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