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仍没有停，那些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落在他身上、脸上，让这位总衣冠楚楚的大少爷狼狈极了。
沈意落后一点赶来，见状连忙用风衣挡在闻危头上，搂住他的脖子柔声劝慰。
“这儿很危险，闻哥，我们先退后一点，好不好？我会叫人联系江岸巡防队，他、他……不论怎么样，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
闻危倏然回头，他的眼神如此恐怖，以至于沈意被吓了一跳，截住了话头。
“你什么意思，”闻危从没用这种咄咄逼人的声音跟他说过话，“你以为他会遭受什么意外吗？你以为他会死吗！？”
“我不是……”沈意有点慌了，“姜助理他、他吉人自有天相……”
还不等他俩在这里内讧完，下游不远处，便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闻危猛地转头往那边看，以不同寻常的迅捷嗖的起身，飞快地跑过去。
沈意被留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像闻危，在这样不正常的状态里，刚才闻危停车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正好跟在他们后面的几辆车，还有空中盘旋的无人机。
该死……这件事情怎么会惊动他的粉丝，甚至是媒体？
姜凌——他就不能悄悄地去死吗！怎么就这么有本事，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给他添堵！
可他又不得不慢吞吞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心想，姜凌最好是已经死了，可别半死不活的，又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被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空都破了个口子似的，沈意强忍着没撑伞，让自己也露出焦灼关切的神色。
他看着闻危挤进人群，闻危失控地朝着那些媒体大吼大叫，几个年轻的粉丝站在最外面，脸上仿佛有些无措。
姜凌紧闭着双眼，躺在闻危臂弯里，湿透的黑发粘在他的脸庞额角，显得那被水浸泡过的肤色更如纸一般白。
他的手臂随着闻危的摇晃摆动，看上去全然无力，就像是真的……
沈意心底深处的兴奋还没完全涌上来，就看见那双该死的睫毛一颤，姜凌的眼皮很虚弱地抬起，露出没有一点光的、淡色的瞳孔。
闻危大喜过望：“姜凌！姜凌你看着我！没事了，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以后我都——”
不知被触发了哪个关键词，姜凌突然哆嗦了一下，眼中迸射出深深的恐惧，拼命挣扎着，想要从闻危怀中挣脱出来！
“别动，姜凌，别动，”闻危仅仅地箍着他，相当深情，“我都知道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以后都会保护你。”
“……”
被迫围观这场深情演绎的粉丝和媒体，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些无人机嗡嗡地记录着现场画面，沈意的粉丝却忍不住了。
“闻总，他可是个霸凌犯啊！以前欺负我们小意的事儿就一笔勾销了？”
“在这卖什么惨呢，偏要等人都过来了再假装自杀？太心机了……”
“天呐，闻总你不能被他骗了！沈意也在这啊！”
“这种人就算是死了，也是因果循环！”
在一片嘈杂声中，那道虚弱而沙哑的声音那么低微，几乎要被淹没在仍在讨伐他的声浪里。
“……我会乖乖的，”姜凌的眼神涣散，他好像是在对闻危说话，又好像在看着什么很恐怖的存在，“我努力、努力过了……我不会再出现的……”
他冲那个不存在的东西哀求：“放过我吧，放过那些孩子……我可以去死，求求你，放过那些孩子……！”
第15章 真假白月光（15）
“他在说什么鬼话？”
“这是疯了吧，还是装的……想靠精神病脱罪？”
白亮的闪光灯不间断闪起，那些或大或小的声音像是更翻江倒海的潮水，姜凌眼中都出现了水光，挣扎着试图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好像能听见那些声音，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刚才哀求时紧紧抓着闻危领子的手也松开，无力地滑落在一边。
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竟又像勉强能把支离破碎的身体撑起来似的。
“是、是我的错，”刚被从水中救起的青年闭了闭眼，明明连半身都撑不直，声音却已经清晰而有条理：
“为当年对沈意选手的不当打压、试图抢占成果，以及这段日子占用的公共资源，我真诚地向大家道歉，愿意接受所有法律与道德惩罚。”
闻危愣了愣：“姜凌，你在说什……”
他垂在一边的手被一只冰冷潮湿的手紧紧攥住，于是不由自主地消声了。
姜凌不避不让地看着那几台无人机，虽然虚弱，但一点都没有狼狈畏缩。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想要把所有已经破碎的东西都清除掉。
“这一切，都是我的过失，我利用权力之便，欺上瞒下，公司并不知道我做的事，在一切被揭露以后，第一时间罢免了我的职务，并作出严肃的处罚决定。”
闻危神色复杂，嘴唇内侧被自己咬得一阵刺痛。
这样的姜凌他太过熟悉，以至于一时都有些恍惚，以为是在无数次危机公关记者会的现场。
可明明不是的，明明姜凌才刚死里逃生，而那被指控的一切他都没有做过，明明他已经知道了，姜凌过去都遭受过什么。
他怎么能如此卑劣，在知道所有事情之后，还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服务”？
“……不！”闻危突然大声说，“不是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你！”
站在他身后的沈意：“……”
姜凌似乎也愣了一下：“闻总——”
闻危紧紧抱住他，在围观人等的惊呼中，猛地站了起来。
“都让开，”他霸气地沉声说，“我要带他回家。”
这一下更是捅了马蜂窝了。
不仅沈意的粉丝们露出群情激奋的表情，就连几个赶到现场的记者也兴奋起来。
有严词质问的：“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闻总这是要庇护被公司开除的劣迹高管吗？”
有话里有话的：“闻总不是要与沈意选手订婚了吗，为什么对蹭霸凌沈意选手的人如此照顾？”
还有更胆大直接的：“姜凌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吗？”
好在闻危还有一丝冷静，记得公司刚发过关于姜凌的谴责公告，不至于作出打自己脸的事情来。
“当年的事情，我想……我想他已经知道错了。”
闻危表面冷静，却不得不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姜凌脸上闪过瞬间的失神。
他一时间愧疚得无以复加。
姜凌总是这么善于忍耐，而自己，也不知在何时成为了加害者的帮凶。
但他……他从前都对姜凌很好，以后会对他更好，如今为了公司，就对不起他，就这么一次。
倒是沈意反应很快，他抢上前一步，似乎在帮闻危扶住姜凌，把所有摄像头都引到自己身上来。
这个长相精致的年轻人神色温婉：“这里面多少有些误会，之后的许多年，我与闻危情投意合，姜助理也给过我很多帮助。”
“所以，我想因为这段感情，我已经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也早就原谅他了。”
“姜助理是闻危的家人、也是一起走过很多年的伙伴，我能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请大家不要有过多猜测。”
话说得很漂亮，却透露出恰到好处的隐忍和委屈。
粉丝们一时间更愤怒了。
“不要委屈自己啊！我们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呜呜小意不要总是这么善良啊，他都是罪有应得，凭什么要你大度……”
“虽然相信闻总，但要警惕心机小人上位！”
场面一时间混乱极了，记者们见缝插针地想套出点话来，无人机嗡嗡地直往人脸上撞，沈意的粉丝又推推搡搡，乱作一团。
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姜凌唇角勾起极其轻微的弧度。
与此同时，闻危的手腕好像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他本能地手一软，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怀中顿时一空。
姜凌苍白的手指撑住地面，那双手那样瘦，连手腕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他被嶙峋的岩石划破了皮肤，殷红的血渗出来，蜿蜒在指缝间，显出些惊心动魄。
见了血，沈意的粉丝们理亏地静了一瞬，却没有放他们离开的意思。
……
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那人情绪正激动，看也不看地按掉，但铃声仍然不依不饶地响起来。
终于有人不耐烦地滑开了屏幕，看着看着却僵在原地，脸色完全变了。
隐隐的窃窃私语像从角落燃起的火苗，以令人焦虑的速度蔓延，似乎从某一时刻起，所有人的手机都疯了一样响起来，各种各样的铃声此起彼伏。
极度的震惊或羞恼像是会传染，质问甚至辱骂的声音越来越小，所有人面面相觑，在片刻之间，原本沸腾的江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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