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好像要把所有声音都淹没一样。
闻危喘着粗气，狠狠瞪着姜凌。
他想说“你敢”，喉咙一时之间却好像被风暴堵住，那些早先准备好的“宽宏大量”，此时根本变成了笑话。
姜凌怎么能走，他怎么能真的辞职？
他走了，那些工作怎么办？
况且这么多年，姜凌作为星耀战队绝大多数事务的实际处理者，没少上镜，很多粉丝，还有业内大多数公司都认识他。
姜凌走了，外界会怎么看闻氏？沈意又会怎么看他？
看他这个总裁是如何刻薄属下，终于把最亲近的人都逼走了吗？
这就是姜凌的目的！？
“闻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称呼这样冰冷起来，“今年的选手约协商还没有签完，明天是最后的期限。”
闻危怒涨的气息猛然一滞。
他脑子里完全没有空闲想这件事，难怪早些时候在晨会上，选手部的经理那么着急上火。
选手约续签，几乎是战队每年最重要的事务之一。
每到这时候，都是公司和选手经纪人之间的拉锯战，什么人涨薪，什么人清退，又有什么好苗子需要引进。
直接关系到明年的赛季成绩。
原本的打算，是借着沈意的生日宴和大伙拉进关系，再着手推进的。
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竟忘得干干净净。
“秘书部呢！”闻危怒喝，“怎么不早说？都早该放在日程表上的东西，她们——”
“她们一定想要提醒过你，”姜凌冷静地说，“但你之前断了通讯，今天又完全拒绝沟通。”
“别着急，我会帮你处理好这件事。”
姜凌的声音就像是森林中清润的雨，轻轻柔柔地落下，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秋日深潭一般的稳定，奇异地浇灭了即将爆炸的火苗。
闻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姜凌拿出一小瓶香水：“大多数选手都是alpha，您这样带着一身火药味去找他们，很可能被视为挑衅。”
闻危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他想起苏望星当时拿出的那瓶调制信息素，皱了皱眉。
现在想起来，那味道和姜凌平日身上的味道很像，难怪如此熟悉，能不知不觉地舒缓他的神经。
所以，姜凌一个beta，竟然一直在身上喷调制信息素……是从那时候起，就费尽心思想要勾引他？
“还有6位选手没有谈妥，”姜凌调出日一大批文件，“我准备了针对每个人的预案，您看一下，按照设定的沟通方式与合约底线，用您自己的语言方式组织，下午开始，一个个去谈。”
“叮”的一声，闻危的终端跳出了文件接收申请。
闻危本能地打开了权限。
无形的数据流飞速传输，姜凌微微低头，闻危没有注意到，一个很小的视频文件藏在大批数据里，穿过打开的最高权限，无声无息地植入了公司数据库。
对面青年冷薄的镜片静静一闪。
第8章 真假白月光（8）
闻危看着那些文档批量传输，自动分门别类地规整好，想起了前几天从姜凌的终端里拿到的，那些事无巨细的应急预案。
姜凌的性子，总是这样把所有事都计划得滴水不漏。
但也不是天生这样，曾经他们还年少时，姜凌也曾有过青涩的、做什么都手忙脚乱的时期。
闻危刚上军校的时候就跟学长打架——没人知道，那是因为他听到，那个流里流气的二世祖在跟朋友们玩笑，用很下流的语气提起姜凌。
他们说，姜凌长着那么一张脸，谁知道他在闻家的角色到底是个什么定位。
他们说，姜凌总是装得清冷傲气，谁知道最后竟然分化成了beta，还不是给人草的命，说不定还得生孩子呢。
闻危当时就气往头上涌，一拳打上那张洋洋得意的脸。
……事情后来闹得很大，那没什么，闻危不在乎，无非是再被老头子训斥、限制消费，或别的什么不痛不痒的惩罚。
可姜凌听说这事后脸色苍白，转天竟“代他”去向那人道歉了。
闻危简直要活活气死，他为了姜凌和人家打架，结果姜凌这软骨头，自己去道歉了！
……
闻危为这事耿耿于怀好多年，即使从前对姜凌有过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不愿意承认的仰望，也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变成了另一种看错人的恶心。
闻危想：有些人自己不把自己当月亮，就不能怪别人把他看进泥里。
站在他对面的姜凌面容沉静，数据传输完成后，轻轻一抬手，断开连接。
“……记得要对他们表现出私人性质的人文关怀。”
姜凌似乎根本不知道闻危转过多少念头，他很习惯性地安排工作，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可闻危现在看他这幅样子就全身别扭。
“人文关怀？”闻危嗤笑一声，“你觉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被那种软弱而无用的情绪主导的吗？”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有些后悔。
姜凌会被这种话刺伤——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闻危非常清楚这一点。
他甚至非常熟悉这之后姜凌会有的反应：睫毛轻颤，眼中清润润的光芒像被乌云遮住般一暗。
但他有点喜欢看到这个。
闻危不会承认自己的恶劣，但他就是有点喜欢看到姜凌会刺伤。
那像是某种特权。因为姜凌总对他裸露着那样没有防备的、柔软的一面——只对他一个人。
可这一次，姜凌却似乎不为所动。
只有袖口微颤了一下，似乎在闻危看不见的遮掩下，他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里。
“研究显示，人类对于高共情的同类会降低防御性。”
姜凌开口的时候，声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如果需要材料支撑，可以让秘书帮你下载一些文献。”
闻危：“……”
“肖露的女儿在三岁时确诊基因病，她常年很需要钱；高鹏是战队的老人，在选手中威望较高，但状态下滑得很厉害，实际上已经不足以支撑职业选手的高强度作战。”
“你倒是连这些都查得清楚。”
姜凌圈出重点：“你怎么对待他们，不仅决定他们的选择，也将影响到其他选手对战队的归属感。”
闻危闭上嘴巴。
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第一次，姜凌在他的情绪宣泄之前，更重视了手头的工作。
那种曾经只有他一个人拥有的、柔软湿润的特殊性消失了。
……
“虐心值新增＋5，现共有35点。”
X1再次感叹：“您的演技真好。”
演技是宿主相当重要的业务能力，因此穿书局在招揽员工的时候，通常很倾向于那些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的宿主。
但成为宿主的条件相当严苛，大明星们符合的并不多。
X1作为劳务仲裁系统，见过不少演技精湛的0级宿主，但即使是在他们中间，江凛也算出类拔萃的一个。
他面对闻危的时候，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甚至光影打在脸上的角度，和许多闻危未必看得见的小动作，全部都经过了精密设计。
X1能够想象，闻危现在每多看姜凌一眼，都在确认自己失去了什么。
“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罢了。”
江凛工作时神色认真：“我骗得了闻危，只不过因为之前的那么多年，姜凌是真的爱他。”
真爱才是最难演的东西。
深情隐忍，沉默坚固，那种爱到了骨子里的感情即使被小心藏好，也总会在一缕目光、一次接触中泄露得干干净净，溃败得彻彻底底。
闻危无疑有所察觉，于是江凛现在演出对他的疏离与决绝，才会让他那么破防。
……
闻危“砰”的一下掀了桌子。
“你是在教育我？”他声音压的太低，以至于出现了嘶嘶的气音，“你把自己当做什么，姜凌？真以为战队离了你就不会转了？”
“抱歉，”站在对面的青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熟练地垂下眼睛，“我没有这个意思。”
闻危最烦他动辄道歉，烦透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大声嚷嚷，信息素却没有再次暴动，“我就那么无能，事无巨细都要你给我规划好，你怎么不直接改姓闻，去给老头子当他真正的继承人！”
姜凌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白得透明，似乎姜凌的话里有什么东西触到了关键词，让他睫毛微颤，浅淡瞳孔中甚至泄露出一丝恐惧。
“我没有这个意思，”姜凌甚至是有些无助地重复，“抱歉……”
“他么的别再道歉了！”
闻危厉喝一声，一把抓住青年的领子，他们靠得如此近，因此姜凌身上那种秋日湖泊一样的气息如丝如缕地钻进他的鼻腔，温热的皮肤瑟缩了一下——闻危才发现，他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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