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要睡着的那一刻，他蹙了蹙眉头。
奇怪啊，我没有和夜先生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很快他就入了梦乡，把这个问题扔到了脑后。
第二天，聂凝真一边咬着馍馍和咸菜，一边兴奋地想着自己就要去上学了。
小孩子到处乱跑，原本的衣服早就脏了，还甩了好些泥点子，聂凝真的娘亲早早给他备上了干净的衣衫，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好。
两人决定一同送聂凝真去上学。
娘亲的胳膊上挽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和白饼，聂安跟在后面赶着几只小鸡。
一开始他们以为桃枝缀着的蝴蝶只是夜先生给孩子玩闹的物什，只是当他们走入山林里，四周白雾弥漫，这只蝴蝶无风却翩然飞起，夫妻俩心中涌起了担忧。
这位夜先生真的是人吗？还是山中的精怪？
如果山里真的住了什么饱学之士，村里早就传开了不是？
随着浓雾散去，小溪流水、桃树迎风，一个庭院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原来……这山里还真的有人住啊……”聂安感叹道。
“夜先生！夜先生！我来上课了！”
聂凝真欢快地向着院中跑去。
聂家夫妇跟着走入院中，只见桃树下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在煮茶，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比私塾里的先生更有几分文人气韵。
聂凝真毫无顾忌地扑入了男子的怀里，声音里透着雀跃，“先生，我爹娘也跟着来了！我娘烙的饼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尝一尝！还有这窝小鸡随便扔些剩菜，长大之后就能给先生下蛋了！”
夜临霜垂下眼，看着聂凝真晶亮的眼睛，软乎乎的小脸在自己的怀里紧紧贴着，从未有过的被依恋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给自己施展了一层遮颜术，除了聂凝真，在聂家夫妻的眼中他只是中年读书人的形象。
见了真人，聂家夫妻也放心了许多，说了一些感激和托付的话。
聂安特地留下来修了一圈篱笆，方便将那群小鸡圈养其中。
等到聂凝真来到屋子里，发现和先生书桌对着的位置竟然添置了一张适合自己身高的小书桌也是欣喜不已。
“谢谢先生！先生你对我可真好！”
夜临霜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还真是好满足啊。
就这样，聂凝真每天雷打不动地进山里找夜先生，最初的三个月，夜临霜很认真地一个一个字教他。
小小的聂凝真窝在夜临霜的怀里，被他握着手，在纸面上写字。
后背传来暖意，先生的手包裹着他的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量留下一个又一个文字印记。
聂凝真很聪明，普通孩子需要一年才能学完的启蒙书本，聂凝真三个月就滚瓜烂熟。
没多久，就变成聂凝真捧着书自己学，学不会的就凑到夜先生的身边问。
每一次夜临霜的解答，都会从字面意思延伸到历史里的各种故事、处世之道、相关的诗词歌赋，这让聂镜尘对他崇拜不已。
“先生，你就是传说中的‘学贯古今’对不对？”
这样澄澈又不加掩饰情绪的目光，夜临霜从没有在小师叔那里见过，但是在聂凝真这儿却感受的真切。
就算聂凝真的注意力再集中，这么小的孩子，学着学着也就困倦了。
脑袋垂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承受不住趴在了小书桌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夜临霜手里捧着的是一本志怪话本，感应到小家伙睡了，莞尔一笑，手轻轻一抬，一件薄衫就落在了聂凝真的后背上。
山中岁月清幽，让夜临霜忘记了时间。
夏天就要到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怕热，夜临霜思索着该提前准备起来了。
一天之后，当聂凝真来到山中小院，惊讶地发现小院附近的一条小溪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水车。
水车随着小溪的流动而转动，而水车上还连着一根绳子，没入夜先生的小院。
聂凝真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过去，发现绳子的另一端挂着一把蒲扇，随着水车的运转，蒲扇也跟着扇动，正好能吹到他的小书桌。
这样堂内就会有徐徐凉风，聂凝真看书的时候就一点也不会觉得闷热了。
“夜先生，这是特地为了我做的吗？”
夜临霜点了点头，“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
聂凝真跳起来，抱着夜临霜的腰，小脸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
夜临霜笑了一下，果然还是这个年纪的小师叔最可爱，喜怒都挂在脸上。
半个夏天过去了，聂凝真已经学完了别的孩子两三年才能掌握的知识。
小家伙的坏毛病又犯了，学会的太容易了就开始开小差。
比如，当夜临霜闭目养神故意不管他的时候，他就偷偷出了院子，爬到桃树上去摘那些还没有熟的小青桃。
谁知道爬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
他看不到落脚点，硬是在桃树的枝干上爬上爬下挂了好一会儿，他知道只要开口一喊，夜先生就会出来，但自己调皮下不来，怎么好意思打扰先生午睡呢？
于是，聂凝真就在树上趴着，但他发现这并不无聊，因为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窗子看到夜先生的侧脸。
真的老好看了！
比小时候逛庙会的时候，看到戏班子扮演的那些神仙都要好看许多。
看着看着，聂凝真就失了神，不知不觉日头都下去了，可是夜先生却依旧闭目盘坐在原处，这让聂凝真着急了起来，特别是这个姿势为了维持平衡，他全身上下都开始发酸，手也在发麻了。
“先生……夜先生，你醒了吗？”
聂凝真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夜临霜的唇角很轻微地凹陷，臭小子你终于熬不住了吗？
还想着你能在上面待多久呢。
“夜先生，我下不来了……”
聂凝真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意。
夜临霜还是一动不动。
小鬼头，爬上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会下不来吗？
聂凝真低下头，瘪了瘪嘴，他只是有些顽皮，并不是傻子，他已经知道夜先生这一整个下午就是故意打坐的。
“先生……夜先生……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再也不会该用功读书的时候跑出来爬树了……”
聂凝真的眼睛里嗪着泪，要说多懊悔，其实也没有。
只不过这会儿他是真的快趴不住了，他想夜先生别不理他。
终于，夜临霜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站起了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停在桃树下，一抬眼就看见聂凝真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
唷，哭了呢。
夜临霜越发觉得这一次的时间回溯很值得，竟然让他见到小师叔哭成小花猫的样子。
一滴圆滚滚的泪水沿着聂凝真的脸颊滑落，夜临霜一抬手，它正好落在了掌心里，还带着属于聂凝真的温度。
“夜先生……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好害怕啊，掉下去会不会摔成瘸子？呜呜呜……”
这小子还越说越可怜，雷声雨点都有了，仿佛夜临霜再不宽慰几句，就真的枉为人师。
叹了口气，夜临霜朝着他张开了双臂，“下来吧。”
“啊？怎么……怎么下来？”聂凝真抽抽噎噎地问。
“翻个身，让自己掉下来，为师会接住你的。”夜临霜回答。
“真……真的吗？”
“或者你就在上面一直趴着。”
看着夜临霜脸上的平静从容，聂凝真心里也没有那么怕了。
他慢慢地朝着夜临霜的方向倾斜，双手离开树干的时候，无所依托的感觉让他的惶恐攀升到极致。
可下一刻他就落入了一个怀里，胳膊的力量稳稳向上承托，无与伦比的安心感涌上聂凝真的心头。
“好了，没事了……”
夜临霜的话还没有说完，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比刚才趴在树上掉眼泪的时候还要严重，抽抽噎噎的就快喘不过气来一般。
“这是怎么了？”夜临霜不解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聂凝真的脸就埋在他的怀里，哭得昏天暗地，一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开。
“怎么了？吓着了？”
从聂凝真出生开始，夜临霜其实一直都在关注着他。
尽管聂家夫妻还有村里的人都看不见，但夜临霜却没有错过他成长的每一分每一秒。
包括他娘亲将他抱在怀里哄着，夜临霜也看了无数遍。
此刻，他只能学着一边走，一边拍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哄，“不哭了，不怕了，没事了。凝真乖，没事了。”
如果他再继续哭下去，夜临霜考虑施个通明心咒，给孩子收一收惊。
谁知道聂凝真闷闷地小声说：“以后……我要是遇到危险了，先生会来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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