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的风吹拂了越覆潮鸦黑的发,吹进了怀中人的唇隙。
盛年挑出唇间发丝,感到自身的虚弱愈发透骨,不想笑也不想说话:“王爷说笑了。”
“身体怎么了?”越覆潮将指腹贴上他的颈动脉,惹得人紧绷得在他怀里猛然跳了一下。
“……”盛年什么也没说,任凭那手指蜷在自己的颈动脉上,闭上了眼睛。
又是这般隐忍的、心存抗拒却又抵挡不住依恋的……模样。
越覆潮狭长无波的眼底,漆黑的漩涡舔舐着,仪雅影狞,迅悍地吃净了一切的光。
——来自眼前人无意间,洒进他眼底的、一切零碎的光。
“睁眼。”越覆潮说。
当盛年睁眼。
湖风里,越覆潮俯首,吻住了怀中青年人的眉心——
将自己血管下流淌着汩汩鲜血的脖颈,暴露在对方的眼底、口边。
这是再隐晦不过的纵容。
也是再明确不过的献祭!
盛年看着,隐忍着,强行压制心底一切将起的波澜汹涌。
他说:“在错误的时间施舍乞丐一个错误的物件,王爷,你之一生,正确二字从何寻起?”
越覆潮结束这个迟到了太多年的亲吻,停下步伐,没有再前进。
他询问道:“归翼,什么是你想要的正确?”
盛年终于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虚弱究竟来自哪里。
刹那间,青年人的手攥死了越覆潮胸前的衣襟,不由自主地在剧痛中闭目。黑暗笼罩,王妃的诅咒沿着时光追索而来,不知第几次在盛年耳边絮语循环——
‘吃了它。’
‘吃了它,你才能活过这一遭。’
‘吃了它,以后你的伤将瞬息痊愈,包括致命伤;毒与蛊,也将杀不死你。’
‘但二十岁以后,你受过的伤都会重新找上你,日夜不休地纠缠你,直到耗干你的生命!’
‘——这是你该付的代价!”
装着心脏的胸腔传来久违了十年的贯穿之痛,这剧痛带着名为“越归翼”的孩童遗留在十年前那城墙上的绝望遗惧,在这一刻带领盛年回味那已被他强行遗忘的至今不愿想也不敢回想的那一场、心碎之殇!
心脏在裂出孔洞。
生命肉眼可见地衰败。
盛年在痛楚中挣扎。
‘哈,什么是我想要的正确?
‘你终于问这个问题!
‘你竟然也会问我这个问题!
‘你又到底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
‘——难道你想要弥补什么,还是要挽回什么?’
‘你是我的父亲,难道还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这青年人连痛楚和挣扎都那么隐忍、克制,表现在脸上只是急促的呼吸,和略显苍白的脸。
连眼神都清明。
就那么用目光死死扼住越覆潮的眼睛,试图在此刻看穿这个人的皮肉、心脏、思想,乃至每一寸灵魂!
‘我从头至尾,只想要你——
‘救救我啊……’
此刻的盛年,终于想明白,方才的脱力不是脱力,是恐惧。
是当他被靖北王拥抱时,扎根在他本能中“害怕被再杀一次”的恐惧在呐喊叫嚣!
盛年松开手,用尽力气推搡对方的胸膛,从半空中坠向湖水,逃亡般逃离他的怀抱——
越覆潮将不听话的青年人捞回,双臂形成一个囚牢。
“哈……”盛年竟笑出声。
因为他也终于明悟,方才的虚弱不是虚弱,而是当年被穿心而死的越归翼在众目睽睽之下艰难复生的短暂间隙里、在生与死的冥河上漂泊之际,埋葬的茫然、犹疑、不知何所往,和对那个无能的自己的绝恨!
一如、此刻。
盛年在痛楚中混乱,在哀恨中愈恨。
连清明,也只是表现得清明,假装得清明。
‘你到底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你是我的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不解,他揣测。
他不可思议不敢置信乃至疑神疑鬼自嘲发笑栗栗危惧——
‘你这般明知故问,是想要再教我一课,要我认清,我从来都、不配、被我的父亲、被你,所救么……?’
怀中的青年人颤抖着,眼睫如黑蝶打湿的翅膀,濒死地挣扎着展翅,又难经生命苦楚之重,奄奄一息地垂落。
如此柔软,如此脆弱。
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无数黑蝶,消散在他的怀中。
越覆潮抚摸怀中人的脸颊,勾勒他的唇角试图令他微笑,狭长的眼底是此时思维混乱的盛年无法发现的惊茫,而后他挥手,划过腰间半出鞘的纯钧,渗着血珠的指尖强硬地抵入青年的口腔。
湿软的唇舌迫不及待地缠上越覆潮的指尖,吮吸那一点甜美的血腥。
然而,比唇舌更快的是盛年的理智和手!
盛年的理智让他先于本能呕吐,盛年的手让他先于吮吸扼住了对方的手腕,并将其掷离!
“——滚。”
他厉吼!
却低不可闻,只是喑哑如曾遭割喉般的勉强吐字。
越覆潮顺从得如他的不敢僭越半分的奴仆,不再以血哺他,只拥抱着他,抚顺他的脊背。
心脏的孔洞裂得愈大。
“百病消”截来一段寿数,补上了这孔洞。
盛年得以在致命的剧痛中喘息。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漫长,漫长得盛年在越覆潮的怀中狼狈淋漓。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快到盛年的胸口还来不及被鲜血洇湿,那一点心脏上的裂隙就已被“百病消”愈合——让盛年得以在越覆潮面前,保得最后一丝体面。
‘哈……’
盛年盯视着越覆潮狭长的丹凤眼,那里始终清冽无波,如无情无心的神祇,唯独将他这个乞求神祇垂眸的自己,映照得狼狈而丑陋。
‘或许。就当你真的、只是、询问,我想要什么。’
‘十年来,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只想向你求得一个答案。’
盛年张了张口,早已准备好的此行唯一要问的问题即将见得天日,却又临阵畏怯,只在心中吐露:‘当年射箭时,你一个呼吸都不肯犹豫,是不是已经知道……’
心脏的孔洞还想再裂。
然而“百病消”被强行催动,一刻不停地运转,一刻不停地修补心脏上那小小的裂隙。
王妃的话轻轻的,柔柔凉凉,又缠在耳边。
——‘我要你永远记住,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永远记住,活在这张人皮底下的你,骨子里是怎么个恶鬼!’
盛年懒倦地沉落在越覆潮的怀抱里,全身上下每一处都传来被“百病消”压榨生机的、如早已被抽干的水井仍被强行抽取的刺痛,左边胸腔里是一次次撕裂和愈合的循环。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次或数次的蚀痛。
‘一、二、三、四……七十九、八十、八十一……’他百无聊赖地数着。
‘我不认罪,也自认无罪。
‘更不在乎世人戳着我的脊梁骨唾骂。
‘唯独、唯独。’
‘我怕你知道,因判我的罪而弃我;
‘又怕你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没有,便不肯犹豫地、弃我……’
越覆潮以手背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他问道:“不开心?”
盛年倦怠地开口,连维持了十多年的嗓音都懒得再伪装,喑哑粗嘎得让人心底发毛:“我在想,我为何非要活得这般难堪,为了无甚趣味的余生苟延残喘?”
‘此刻停了“百病消”,就这么死在他怀里也不错。
‘就这么休憩,从此好梦。’
这个念头突兀地生长出来,长成一个甜美的饵料,盛年便忍不住往深处畅想,吮着它回味了一番。
也只是想想。
盛年要问的那个问题还没问。
这问题不问出口,盛年就是死了、都要从棺材里跳出来!
越覆潮则怔愣了,低低地问道:“不可为我活么?”
盛年道:“为何?”
越覆潮抚摸他的眼底、鼻梁、唇角、下颚,抚摸他脸上的每一寸,然后又平又淡地说:“因为你爱我。”像说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说一个二十年来从不改变的真理。
“……”盛年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便也是没有否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