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你杀了玉罗刹你才能继承西方魔教,你可杀么?’
——‘权力面前,你死我活,何来亲情?不过弑父而已。’
盛年虽厌恨玉罗刹,乐得看玉罗刹被自己的亲子所杀,却也知晓,仅观西门吹雪,玉罗刹至少是一个堪称称职的父亲。
而玉摄提视血缘亲情如草芥,玉罗刹这个父亲在他玉摄提口中的下场,又与越归翼当年在王妃和靖北王手中的下场,何其相像?
盛年甚至还有些嫉妒和恼怒。
我追索至今仍求不明白的父亲,为何你能如此毫不吝惜?
哪怕这个父亲是玉罗刹!
便是这一个被盛年隐藏在许多试探之下的试探。
玉摄提给了一个最令盛年漠然的回答——
一个能毫不犹豫回答“弑父”之人,自然也能在某一天,毫不犹豫地“杀爱”!
除非,玉摄提撒谎。
“我偷偷留的真话?既然你非要问——”盛年笑吟吟地拉开摄提的下巴,“比起从前,你现在像个假人了,摄提。”
假人?
假人。
不正是假人么!
“玉摄提”这个人的身份背景记忆,除了玉摄提能记得那部分,剩下全是玉罗刹以天魔迷心大法编的!
玉摄提心神震动间,险些把玉罗刹震醒过来!
盛年凑近了瞧他,安抚他:“别怕,摄提。你说过你有个绝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你是为了让我不发现这个秘密,一并让自己也把这秘密忘记了么?……你如此这般,可真令我爱怜哪,摄提。”
玉摄提看到了一只懵懂的、贪婪的大兔子。
不管饿不饿,都要先把目之所及的猎物拴住脖子,圈养进自己的地盘驯养。
而他就是那头被兔子诱惑,自己送上门来的笨猎物。
盛年继续道:“正巧了,摄提。我也有些说出来会让你伤心的心里话,藏着暂时不愿拿出来伤你的心。”
玉摄提道:“到底是不愿伤我的心,还是觉得你那些话太冷厉薄情,现在说给我听得不偿失,不如等哪天厌了我了,再说给我听?”
“知我者,摄提也!”盛年双掌相击赞道,“你看,既然你我都有话瞒着对方,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看看谁先发现对方的秘密,如何?当然,我瞒着你的秘密不止一个,你找到一个就算你赢。”
“不止一个……?”玉摄提眯了眯左金右绿的眸子,好生可怜道,“唉,你都这么挑衅我了,我岂有不应之理?那么赌注呢?”
盛年只是为了玩游戏,并没什么必胜的把握,但仍示意他先说。
玉摄提笑了,握住他的手腕,盯着他不知何时早已悄然泛红的耳垂,道:“如果我赢了,我要吻你。不论吻你的哪里,你都不能拒绝——你呢?”
盛年道:“若我赢了,你要在我死后给我殉葬。”
玉摄提没有发现,他用的是帝王的“殉葬”,不是爱人的“殉情”。
他只是诧异地挑了挑眉,而后毫不在意地笑开:“你年岁小于我,武功强于我,你我之间,还不知道是谁先谁而去呢……既然你这样提了,那么,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盛年也笑起来了。
上等的谎言,九分真,一分隐。
对苏梦枕如是,对他的摄提,亦如是。
此时,天边熹微。
正是地藏节之日。
一夜不眠此时也不想眠的盛年,把脸埋进玉摄提柔韧的胸膛,咕哝道:“不想起床。”
“那就不起,爽约便是。”
等了他大半夜的玉摄提环抱着他,映着朝阳金灿之色,渐渐睡去了。
第170章 越覆潮的求恨(2合1)
此日晌午正微醺。
苏梦枕拜访辛稼轩,林大掌柜同秦二掌柜经略商事,卧丘蓄力扑麻薯团子,玉摄提怀抱情人睡得安沉。
只有盛年,流淌在摄提的怀里,无所事事也无有睡意,甚至连看书都没心思,眨着眼睛赖床到现在。
盛年终于轻手轻脚地起床。
衣公子终于坐着轮椅滑进马车,脚尖点了点马臀。
麻薯团子终于不再逗猫,轻捷地坠停在马背上,抬爪牵起缰绳。
地藏节的万家香火烟气向高天升去。
马车辘辘地驶向靖北王府,愈远愈渺。
二十年前,靖康国难,前宋国破,赵构携朝臣南渡,于应天府登基。
彼时赵构为拉拢越覆潮为他领军,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封越覆潮为靖北王,并以皇帝身份下场,亲自按顶级亲王府的规制为靖北王府擘图督造。
一年后,靖北王率兵大败金人,收复失地,迎回太上皇再建小北宋。
此举可称复兴救国之功,于是越覆潮在小北宋亦领靖北王王位,特许其享超亲王仪仗。
其时,赵构怕越覆潮功高盖主,却更怕越覆潮这位定国神针留在小北宋不归。
他迟迟拖着封赏不予,终于不得不在这复国消息传来后“大喜”,对靖北王大加赏赐,并拨出私库款项,对当时还未完工的靖北王府大修图纸进行扩建,前后耗费近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以示帝王宠信。
完工后的靖北王府占地面积在原来的规划上扩展了数倍,大门朱漆如焰,上嵌八行八列鎏金铜钉,艳红与耀金在阳光下交相辉映。
目入王府,昂扬的殿身扎天压地,每转动一寸头颅,便是飞檐翘角、重檐歇山、琉璃瓦顶、金龙彩绘和森然府兵依次觐见,碧波千顷的小西湖在内苑深处露出一片绿色裙摆,仿造的飞来峰在岩壁间叮咚着温泉久候归客。
红墙金瓦间,是形制俨然一座副皇宫的雄视百代之气魄,是傲峙临安也视之若素的权力与美学之无上巅峰。
“去看看么?”越覆潮着烟青色常服,走到衣公子身后,双手搭上那轮椅的手柄,“每一个房间的布局,我都不曾动过,与你当年离开时一样。”
“王爷,我说过,您认错了人,”衣公子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王府的随便一角,“我乃公子衣,一个为几个铜子儿奔波的铜臭人,而您的世子,不论是十年前的越归翼还是半个月前的无情雪骨,都已死了。”
一句双方心知肚明的谎言。
一个双方心知肚明,若要维持此时尚算平和的局面,就不得拆穿且必须默认的“事实”!
越覆潮垂眸,看见衣公子背上的衣料轻微翕动。
那是对方因自己站在他身后,隐忍克制着悚然,每一寸肌肉如伺机而动的猛虎般,正一缕缕地无声束紧。
一如先前在西湖之下那一回。
越覆潮平而慢地抚摸他肌腱紧绷的右肩颈,冷白的指尖顺着纹理移动,平而慢地道:“是我失言,怪我思亲太过。”
“思亲么。”衣公子道。
越覆潮察觉,轮椅上青年人的呼吸,随着自己的动作,隐忍地、不愿被人所察地,愈发轻缓了。
如若仙神的面孔上,恍然流露一丝怔忪:‘果然,你仍不忍拒绝我……原来,我仍能轻易牵动你的心绪。’
‘归翼啊……’
“十年生死两茫茫,越思量,越难忘……”越覆潮俯身,将轮椅上的青年打横抱起,不紧不慢地向王府深处走去,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几乎离对方的面孔只有一拳距离,“阿衣,你可愿听我的倾诉?”
盛年整个人在他怀中僵硬,一种四肢脱力到极致的虚弱和疲倦轰然侵袭了他。
他仰颈向后,试图远离这张他这十年来一刻也不敢回想、上一个十年却朝思暮想嘶声呼救的面孔:“……放我下来。”
却被他留着箭茧的手掌,托住后颈。
“别动。”越覆潮慢声道,“你的腿不好,王府里阶梯多,我带着你更方便。”
越覆潮分明知道“衣公子”的腿是好的。
盛年也知道越覆潮知道。
但既然盛年决定了做“衣公子”,那众所周知不良于行了多年的衣公子,就必须不良于行。
风水轮流转。
这一回轮到盛年不得不对靖北王的谎言装聋作哑。
“……劳烦了,王爷。”盛年道。
常年习惯压低的、如含着一汪珍珠在喉间滚动的声色,此时竟因情绪波动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脱力,维持不住伪装,泄露出一丝嘶哑的、仿佛喉咙被刀割过又愈合般的尾音。
越覆潮眼尾动了动,眸光在对方缠了肤色绸带的喉口滑过,低声道:“我曾说过,你可唤我名。”
越覆潮抱着怀中的青年人,自横跨小西湖的长堤上穿廊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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