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指尖敲了敲船舷,答道:“玉罗刹不会相阻。玉摄提既然出世,那就是西方魔教冒牌少主和正统少主的场次。对玉罗刹这种人来说,若玉摄提连玉天宝这个从不被他看在眼里的废物都解决不了,那还不如将玉摄提废了利索。
“只要玉罗刹想让玉天宝乃至朕做玉摄提的磨刀石,为他西方魔教磨出一个权谋机变的下一任教主,玉罗刹就不会插手。而这,就是玉天宝和杨康的机会。”
说到这里,盛年笑了笑,笑意轻柔冷冽:“玉罗刹本可以直接杀死玉天宝两人,但他自恃强大、自矜手段,自信于他对玉摄提的培养,自认为就算放玉天宝两人一条生路,他俩也只能做玉摄提的磨刀石,翻不出风浪来。
“而我想看看,当玉罗刹这样的人,发现他眼中扶不上墙的烂泥在朕的手中磨砺,并最终令他落败时,会是多么精彩的一出戏码……”
苏梦枕道:“事成后,小心玉摄提对你生出杀意。”
盛年道:“若如此,那倒也有意趣。”
苏梦枕站在盛年身后,看着他在雨色中的背影,张了张口,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盛年回头看他,问道:“要说什么?”
苏梦枕将私心情愫层层压下,尽可能以一个臣子的身份问道:“玉摄提之于陛下,是何种角色?”
盛年想了想,道:“是可以成亲的人。”
苏梦枕道:“你爱他?”
盛年道:“我喜爱他。”
“喜爱”比“爱”,分明多一个字,却少许许多多的“爱”。
苏梦枕道:“只是喜爱?”
盛年坦诚道:“我曾因他而受情花毒之痛,想来不止喜爱罢?”
苏梦枕看着他的背影,瞳孔骤缩,胸口略微堵滞:“竟是如此么……但,身为无情雪骨的衣公子之于燕青衣,和身为汇帝的衣公子之于玉摄提,一个故事、一个现实,二者的情境,何其相似、何其……寒酷。”
盛年不接受他的指责,问道:“苏梦枕,你当真信人间有毫无条件毫无所图的‘爱’么?”
苏梦枕道:“如何没有?”
“这个问题,温柔说‘有’,我信她说的是实话;可是你苏梦枕?”盛年嗤笑道,“你可是曾一边说着‘爱’雷纯这个未婚妻,一边差点杀了她的父亲雷损夺取那六分半堂!”
苏梦枕道:“若我为私情置楼子上下的兄弟性命利益于不顾,便也不是苏梦枕。”
盛年道:“当然,苏卿,我不是指责你,甚至对你当初的决断颇为赞赏。所以‘爱’是什么呢?若‘爱’就是总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去的东西,如此廉价、如此不堪一击,也值得人们千百年来为之称颂?
“若将‘爱’予人,却不能令对方美好快乐,‘爱’的意义又从何处寻得?”
苏梦枕摇头道:“爱是一种心情,而不是一种行为。世间多少人真真切切地爱,或父母对子女、或情人对情人、或朋友对朋友……
“原东园爱原随云爱得极端,反逼得原随云终见光明也自绝而亡;温小白何曾不爱关七,却远走他方任凭关七经年疯魔;李寻欢多么爱龙啸云这个朋友、这个义兄弟,甘愿将李园和未婚妻拱手相送,殊不知正是这一行为令空有宝山而无守宝能力的龙啸云,死于强盗劫掠李园之夜。
“爱和爱的方式,如何能一概而论?”
盛年“啧”道:“看来你猜到当年劫掠李园的强盗,是我派去杀龙啸云的了?莫教林大掌柜知道。”
苏梦枕自然听从。
盛年方道:“苏梦枕,我问你,若连爱一个人的方式都选不对,又谈何爱得诚、爱得真?如你这般所说,那当年的王妃和靖北王,真是天底下的父母中最爱孩子的那一对了!”
苏梦枕道:“我明白了,我无法说服你。在你心中,施予者擅自宣称的不是爱,受予者认同的才叫爱。”
盛年颔首道:“所以,即便我曾因摄提受情花毒之痛,我也不认为我爱他。我如何能毫无保留地善待他?我的本性不允许,我的理智也不允许。但我确实非常喜爱他。”
‘毫无保留地善待。’
苏梦枕叹息。
他不能不动容,不能不去想。
‘一个对爱这般苛刻的人,他或许不懂爱,甚至难以感知被爱,乃至对自己爱一个人的心情也一并轻忽,但他一定是世间最擅长“以爱人的方式”去爱人的其中一个。这样一个人,若谁有幸被他所爱,此生何患不喜、何患无处所安?’
或许出于臣子之义,希望汇廷有一个情感上更稳定的帝王;或许出于英雄和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不忍看到这样璀璨的一个人如此自苦;或许,是出于苏梦枕自知而不肯泄露半分的那些隐晦的情愫,出于“希望他美好快乐”的心情……苏梦枕仍试图劝他。
他说:“在你心中,‘爱’其实存在,只是你太过审慎,怕自己辜负了人,才将它否决。”
“是么?王妃曾对我说‘恨比爱长久’,我不知她说得是对是错。我只知道,利益比爱恨都长久。而爱的身后跟着影子,那影子名叫‘背叛’。这个人间,从来一目了然,如此毫无意趣。”盛年转而道,“好了,不聊这些无关的,你有何要秉报?”
苏梦枕道:“稼轩先生想救一个人。”
盛年道:“他想救谁?”
苏梦枕道:“陈亮,字同甫,浙东人。此人因力主抗金抵汇,尤其反对大汇秉烛卫入驻南宋疆域,如今遭人嫉恨,被下入狱。你或许看过他的文章。”
盛年道:“批评朱熹,说要‘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龙川先生,是也不是?我读过他递给南宋朝廷的《中兴五论》。”
苏梦枕道:“不错,可惜《中兴五论》被当时的南宋朝廷拒了。陈亮提倡‘事功’,其人的主张堪称与朱熹一派你死我活。你似乎欣赏陈亮而不喜朱熹?”
盛年笑睨他一眼:“你不必试探,一个难以说服也难以为朕这个‘敌汇蛮夷’所用的人,朕是没兴趣救的。朕欣赏陈亮的一些文字又如何?待他死了,朕将他的思想挑挑拣拣、糅杂融合,反而能用得更顺心。”
苏梦枕道:“稼轩先生如今一心为救友奔走,若能救下陈同甫,也能为稼轩先生同南宋朝廷离心更添一枚砝码。”
盛年拆穿道:“那让陈同甫死在狱中,不是更能叫辛稼轩对赵宋失望?”
苏梦枕无言,拱了拱手道:“陛下,陈同甫此人,善谈军、有壮志,豪情意气,平生以平金雪耻为志,如今却遭下狱,臣感同身受,不忍见明珠碎裂。”
盛年道:“辛稼轩何以不寻岳鹏举求助?”
苏梦枕道:“自大汇建国以来,一直执行休养生息的政策,直到大半年前,陛下同蒙古达成协议,加入了蒙古对金作战的计划。而就在上个月,我军以白愁飞为将联合蒙古的拖雷在三峰山之战大败女真人,金国国亡已成定局。
“而岳将军在我朝加入蒙古对金作战的大半年前和三峰山之战胜利后的上个月月底,均曾上书南宋朝廷,要求出兵加入对金作战的战场,然而两次被拒。如今岳将军遭朝廷猜忌,不得不故意缺岗,闲养在家,整日歌舞饮酒,以安皇帝之心。
“稼轩先生不是不想寻岳将军求助,实在是不能寻。”
两人都没有提靖北王。
都没有问靖北王身为南宋最高的军事领袖,身为岳鹏举的举主,为何不庇护岳鹏举?
哪怕靖北王的兵权早在十年前便主动交还皇帝,哪怕靖北王十年来闭府不出,兵符于他,不过废铁一块——靖北王仍是南宋实际意义上的最高军事领袖。
就如曾经,“靖北王为什么还不造反”的流言在民间呼声愈高,靖北王承受了赵构多少的嫉妒和猜忌,也不曾行动,不曾篡位。
靖北王的心思,如一团混沌,所有人都在猜,没有人猜得透。
盛年改问道:“辛稼轩又何以不寻赵旉这个太子求助?”
苏梦枕道:“因为赵旉是太子,也只是太子。当那个可以压制太子的九五之尊的脊梁软成了一滩泥,太子再怎么振作,也撑不起这个国度的脊梁。”
盛年道:“你也知道了,整个南宋朝廷,最有可能救陈同甫的两个人无能为力,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苏梦枕道:“我现在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盛年道:“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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