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道:“那女子道,杨莲亭依附于我生存,其权势地位全由我赋予,即便如此,他还敢背着我纳妾生子,这般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显然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教我,我大可以抽身而去,让杨莲亭尝尝没了我这个靠山的滋味,看看届时杨莲亭还保不保得住他的风光、他所谓男人的骄傲,乃至……他的子嗣。”
衣公子笑了,双掌相击道:“而此刻,教主再如天神般降临,将求救无门的杨莲亭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将那个自尊自我乃至人格一并被彻底摧毁的杨莲亭精心爱护重塑,何愁得不到一个对教主亦步亦趋、言听计从的爱宠?”
东方不败冷视他一眼,道:“不愧是一手搅动整座江湖风云、设局将归一逼死在待归城外的公子衣,这信手拈来玩弄人性的本事,真教本座骇然。”
“教主谬赞,”衣公子反以为荣,故作谦虚地笑道,“但教主不曾依计而行,而是坐视那杨莲亭被人砍成了人彘?教主这是对其厌倦了么?”
东方不败沉默。
他眼中没有衣公子,也没有燕青衣,而是望向了待归城的方向,望向了那一个早在往日里灰飞烟灭的传说。
“曾经沧海难为水,不见巫山不是云。”
正红端庄的夺目衣裙,飞离了燕衣戏楼临湖的窗。
“哼,虚伪!”“燕青衣”将绛纱裳砸进衣笼,一脚把衣笼踢开,里面珠宝连缀而成的蹀躞带被踢出叮咚迭响。
衣公子略心疼地看一眼:“他怎么你了?”
“燕青衣”睨他:“你听不出来吗?他的曾经沧海是你,他的巫山也是你!”
衣公子奇怪道:“他认识的是归一,跟我有什么关系。”
“燕青衣”道:“我认识的也是归一。”
衣公子笑道:“但你现在又认识我了。”
“燕青衣”也笑了:“你也知道?”
“她”说:“你不过换了个身份坐在东方不败跟前,他都跟瞎了一样,连半点疑心都生不出。而我?就算你切切实实变成了个女人,活在暮紫的身体里,我都能凭本能认出你。东方不败嘴上说着再好听,也不过是虚情假意、自以为是,只有我——”
说着,右手按上衣公子的肩膀,五指颇为暧昧地捏了捏:“我抓住了你。”
闻得“暮紫”二字,衣公子面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是,我被你抓住了。”
“哒哒哒、哒哒哒。”
燕衣戏楼的小厮跑上楼,跑到两人跟前,行了个礼道:“公子、行首,西门庄主留信,说他先一步回万梅山庄去了。公子,西门庄主让小的带口信提醒:八月十五,紫金山巅,届时请您观战,莫要失约。”
“知道了……”后面半句,声音压低了,“只剩半月了,叶孤城还不曾设法改比试的地点么?”便挥退了小厮。
衣公子的后面半句,小厮不曾听清,扮成燕青衣的玉摄提却听清了。
听清了的玉摄提,却不说话。
闷声不吭,像犯了什么大错。
“你不说话?”衣公子问,“你不问,不吭声,也一点都不好奇?”
衣公子有些咄咄逼人。
玉摄提有些郁色地说:“是你要问些什么。”
衣公子在轮椅上扭腰、伸臂,扯下他的面纱,看着他。
玉摄提不躲闪地将他回视。
“暮紫……”盛年开口。
——‘你知道吗?’
那是长生道主死前的最后九个字,十多天来在盛年的心中徘徊嘶吼一刻不得停歇的九个字。
——‘我杀了暮紫。’
“暮紫,她……活到了几岁?”盛年沙哑地问。
“这个问题,你终于问了出来。”玉摄提看着他,那难言的神色,教盛年厌恨。
“你我重逢的第一刻,我捂住你眼睛的第一息,你就想从我嘴里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否?我都惊讶,你怎能把这个问题忍到现在。”
但玉摄提就是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有时候,不回答,岂不就是最好的回答?
盛年难耐地向后靠去,蜷缩在轮椅椅背上,面无表情地捂住了眼睛。
盛年已从玉摄提并不回答的空白中,得到了那个由慕容珏见证的、暮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燕青衣”戴回面纱,终于将轮椅推到了燕衣戏楼的门口。
一辆由三匹乌云踏雪拉的马车等在那里。
“燕青衣”将衣公子的轮椅推上马车:“你为何不怨我?”
“怨你什么?”
“怨我没有在暮山走后,替他看护好他的妹妹、他在人间唯一的遗产。”
“是我没有在走之前安排妥当,那也是暮紫自己过的人生,与你何干。”
盛年语调平平,仿佛发着呆,连情绪也懒得付。
“可是,我却希望你怨我。”玉摄提坐在马车里,将他抱到腿上。
“为什么?”
玉摄提与他额头相抵,眼底神色不明:“只有你怨我,我才知道,你没有再把我当作不相干的外人。”
‘否则,我即便得了这个情人的身份,又与今日的那一个个拦路人,有何分别?’
白眉苍鹰降落在马车前,老道地驾起车来。
窗外景色渐追不上,雨点始终笼罩在马车顶。
玉摄提在怀中青年人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你知道么,归一?”他终究选择了这么唤他,“你太坏了。”
“嗯?”盛年懒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长发,应了一声。
“你看那只鹰的眼神,都比看我时更亲昵。”玉摄提吻他的手指,“你太坏了、太坏了……”
雨湿了翎羽。
听不懂人言的白眉苍鹰,扑扇着翅膀,忧郁地在马车前啼叫。
听得懂人言的坏兔子,笑得在人的怀里打跌,笑得故意不合时宜地想了起来:“东方不败送的绛纱裳,你是不是没放上马车?”
玉摄提大怒:“什么放不放的,我全给你烧了!”
街面上,有香在雨中弥漫。
好些人家已早早在墙角路边插了香,点点香头星火在檐下明灭,祈福引孤魂,迎接明日的地藏节。
太多人家已烘出了饭香菜香,饭桌上的零星絮语在院墙内断续,也有的饭桌仍空、温着菜,等那晚归的人。
林大掌柜等到了晚归的马车。
车帘掀起,玉摄提看见衣公子的眼睛里,映出了暖黄的橘光。
玉摄提回头,衣府门口的屋檐下,林大掌柜举伞独立,右手提着一盏橘黄的灯笼。
一头斑斓猛虎从门里跃出,穿过雨幕,扒住轮椅上衣公子的膝盖,喉底低沉沉地“咕噜”作响。
讨完一套摸头捏耳搔下巴,又熟稔转头,“王”字大脑袋拱了拱玉摄提的腰。
于是讨得第二份摸头捏耳搔下巴。
车夫麻薯团子抖抖羽翅,直冲高天盘旋一圈,才俯冲而下,停在衣公子的左肩,不予玉摄提半个眼神,“嘤嘤”地唤了几声,鄙视那虎皮大猫又行阿谀媚上之举。
“回来了。”林大掌柜为衣公子撑伞。
“回来了。”衣公子答。
衣公子为两人介绍道:“这是林大掌柜林诗音,我飞衣商行的十九斗良心,这富可敌国的财富有九成都是经林大掌柜的手挣来的。这是……”
衣公子指着仍作“燕青衣”打扮的玉摄提,忽而纯粹地微笑了下:“青衣不在,这是摄提,日后他住我的卧房。”
两人见过。
心底对于对方在这轮椅青年人心中的地位,都有了自己的判断。
“用晚饭吧?”林诗音道。
“用。”衣公子答。
满桌素菜。
衣府的餐桌,鲜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雨还在不停地下。
漆黑的夜渐渐生长,吞噬时间,吞噬最后一点人声喧哗。
子夜的钱塘江边,潮水阵涌,一粒孤灯盛在舟上,在江中飘荡。
舟上不睡觉的,是多年来不知安眠为何物的盛年,和被顶头上司吩咐了备舟等在江边、一等就在寒风凄雨中等到现在的苏梦枕。
盛年坐在舟头,淋着雨,望着粼粼江水道:“给玉天宝和杨康送信,就说他们的上司已经靠卖可怜暂时留住了玉摄提,他们再夺不了西方魔教的权,就让大漠里的沙子给他们当墓头。”
苏梦枕道:“若玉罗刹相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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