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父亲。
‘我不想这样说话。
‘可是我更不想,等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变成另一个人。
‘……对不起,父亲。我撒了谎。我确实看得出谁喜欢谁,就像我看得出你跟母妃互相不喜欢。但我从来看不出,你俩爱不爱我。从来从来,我只是猜……我只是猜。因为您书房里的那些经典,每一本都写,天下没有不会爱他孩子的父母。我猜,这个聪明又乖巧的小孩儿越归翼,对他的父亲母妃来说,都很重要很重要,走丢了就立马要找回来的那种重要。’
‘第七十……哎,我不编啦。
‘我早忘了从哪一天开始编的。我也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或许外边儿,才过去了三天不到哩。
‘那也难怪,您还没找到我啦。
‘可是,父亲。我真的好怕,好怕归翼不再是归翼,好怕鸟儿忘了归巢的路……也可能,我现在已经不那么像归翼了。
‘哎。才写了这么点字,我的滑溜溜的鹅卵石,就被磨尖了。’
陆小凤停住。
‘结束了?’楚留香传音问道。
‘结束了。’陆小凤答。
楚留香传音问道:‘方才那地上黑色的花纹……?’
陆小凤在石头柜子里蜷起身体,触摸那早已与石地和石刻字融为一体的“黑色花纹”,肯定了楚留香的猜测:‘是血,干涸了十三年的血——用磨尖的鹅卵石割喉,淌出的血。’
陆小凤的前半生,惹过太多麻烦,被太多人追杀,也见过太多人的死亡。
这练就了他的一双利眼。
借着马灯的照耀,陆小凤隔着海水,看那黑色的花纹。
十三年前,那个用珍爱的鹅卵石在墙上刻下最后一行遗书的孩子,出现在角落里。
小小的孩子倚着墙,半躺在那儿,烦躁地嘟囔了一句。
是骂。
骂他脑中太过吵嚷不停的幻觉,命它们安静。
然后他笑笑。
苍白地、骄傲地笑。
他笑:‘管你怀柔,管你激将。又想杀我,又想用我的身体,哪有这种好事?越想要我做什么,我就越不可能让你得逞——’
他抓着尖利的鹅卵石,挥臂,悍然划向脖颈动脉!
陆小凤那一双利眼,不忍地闭上了。
年幼的孩子已决心破灭敌人的希望,他的力气却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被困了不知道多少天,也被喂了无味的食物不知道多少天。
仅仅用于维持他生命的、掺了药的食物。
但是。
即便他的力气没有做好准备,他的决心和他对自己的一颗无可转圜的狠心,已做好准备!
陆小凤睁眼。
对自己决然狠心的孩子倒在血泊中,脖颈上血痕一条又一条,或长或短地重叠,割喉的切面,也从光滑到粗砺。
他看着自己淌出的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残余的力气连勾动小臂竖起都费力,他笑着,笑着,笑出了声,笑得纯真快乐——
仍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握紧石头,向颈项割去!
第158章 盛年的恨(5合1)
“后来呢?”月色蛊惑,苏梦枕不由自主伸手,探向饮酒的衣公子。
食指按住了那一层覆于颈项上的肤色绸带。
默默然,以眼神询问。
衣公子撇开脸,任凭苏梦枕解开那绸带,目光落向虚无缥缈的空中一点:“后来嘛,我当然是没死成。”
绸带滑落。
即便苏梦枕心有准备,仍为眼下的景象怔愣。
一道道本该致命的自戮伤疤,狠绝、残酷,横贯那一截玉色颈项,或长或短,或粗糙或流畅,层叠交错,有着愈合多年后重又裂开、复又愈合的痕迹,凹凸起伏,生着柔嫩的、一戳就糜烂的粉。
这伤痕如斯狰狞,将这一截颈项毫不留情地拦颈绞烂。当苏梦枕低首,看向被毛茸簇拥的衣公子,端详衣公子那月华流转的端昳面庞……终于恍然惊觉。
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缕已经死过了的、又不知为何活过来的,冰凉凉的幽灵。
苏梦枕喉结滚动,再三压制心绪,问道:“是王妃用长生种救了你?”
“救?”盛年对月伸手,五指舒展,拢住眼前的一片黑天,溢出一声太难读懂的笑,“呵……也许罢。”
月光穿过指隙,落到他的脸上。
盛年注视着、端详着,无人读懂的目光穿透掌面,穿过其下曾整个粉碎的掌骨,望见十三年前。
望见十三年前的地宫,小小的越归翼醒来。
被划成烂肉的脖颈上,伤口几乎愈合,口中满是铁腥。
而美丽优雅的白衣王妃,跪坐在他耳边,柔和而慈爱地,看着他。
苏梦枕了然道:“乃是王妃以血哺你。”
盛年道:“不错。身负长生种之人,其血可以祛病愈伤,乃至救人起死回生。”
苏梦枕道:“一如当初,你以血救我?”
盛年无意再答,衣公子对月饮酒。
苏梦枕知道,他已得了眼前人的答案。
得了答案的苏梦枕却无暇受宠若惊。
只瞬息之间,苏梦枕便难以自控地、苍白了脸!
而他的手。
他那曾于二十多种疾病缠身的往日,都能将一把红袖刀使得凄艳凌厉的手,也难以自控地、虚弱地、颤抖!
苏梦枕凝视。
濒临窒息地,凝视他曾经的敌人,如今救命的恩主、效忠的主君。
他冷寒冷静冷淡地凝视,眼底蕴着一汪太多想说而藏着未说的盈盈的泉——
这泉即将干涸。
‘或许,窒息的不是我,干涸的也不是我,’苏梦枕张开手掌,虎口圈住衣公子指尖酒杯,直面对方疑问的目光,‘……是你才对。’
苏梦枕张了张口。
哑然难言。
那一日。他饮其血获救的那一日。
他何其敏锐地发觉的一个不得解的问句,如一道凿穿十八层地狱的鬼魂,经夜跨月纠缠而来,化作一把两刃沾血的剑,搁在他的喉边、割破他的气管,教他一字不得吐——
‘你哪儿来的长生种?’
‘吾儿归翼,今赠长生种。’
陆小凤蜷缩在小小的石头柜子里,在末尾的末尾,辨认出一段新的字体:‘令你得先天武道之体,从此不必再坐在廊下,当个只能看越覆潮带着别家孩子练剑的废物。’
‘赠予长生种?’陆小凤传音,纳闷道,‘靖北王妃哪来的第四粒长生种给世子?’
楚留香传音道:‘传闻,长生种本一粒,被秦朝徐福寻得,喂给已死半柱香的秦始皇,令其死而复生,延寿两百年。始皇第二次死后,左右双眼各结出一粒新的长生种,传至后世。
‘这两粒长生种,一粒由靖北王越覆潮所得,救回当年身怀六甲、命在旦夕的靖北王妃;另一粒被五代十国一街边乞儿吞食,后来长生道主将人抓住……’
楚留香住了口:‘不,不可能。’
酝酿着离奇猜测的沉默中,陆小凤涩然传音道:‘……还剩一段,读来颇教人摸不着头脑。’
‘……哦、哦,你读罢。’楚留香闷闷道。
‘吾儿归翼,恨我罢。恨我便是爱我。
‘你当永远记住,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你当永远记住,活在这张人皮底下的你,骨子里是怎么个恶鬼!’
这一段,教人摸不着头脑,语中满是诅咒般的笃定,再结合方才猜测,令陆楚二人无端毛骨悚然。
‘姐姐背我弃我独自而去,但我知道,归翼啊归翼,我最最最乖巧听话的小孩儿归翼,我的小小鸟儿……’
陆小凤又一次顿住。
他蜷在小小的石头柜子里,指尖滑了滑,在夹角处摸到一缝与周围石体迥异的光滑。这光滑嵌得这样深,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他抬起昏黄的马灯,眯了眼,透过深黑海水,觑到一缕莹润剔透的黑。
‘楚留香,’陆小凤奇道,‘这里藏着枚棋子……且等等,这藏得也太深了,等我把它抠出来。’
陆小凤用上了内力。
——那内力,却被黑棋吸纳。
寒玉冰床边,楚留香等来的不是陆小凤的再次传音,而是一只顶着海水重压、掀石板而出的小凤凰!
“楚留香,快!”急促之下,跳跃而出的陆小凤竟喊出了声,“往这角落!有一粒棋!向它输送内息!”
楚留香依言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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