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甲寅、月己巳、日壬戌。第十五天。
‘对不起,母妃,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知道你也被抓了进来,可我连逃出去都做不到,更找不到你,也救不了你。
‘对不起,父亲,我骗了你。我昨天有三刻钟恍惚,差点以为听见母妃在头顶跟人谈话。可是我知道的,母亲也被抓起来了,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受苦。对不起,父亲,我恐怕出现幻觉了。我怕忘了怎么回家,所以想跟你说话。我知道这样子在墙上跟你说话不好,留下的痕迹被发现就坏了,可是我必须跟你说点话。父亲,救救我。’
‘年甲寅、月己巳、日癸亥。第十六天。
‘母妃,今天我背了两遍《资治通鉴》,我已经发现,背书是维持清醒的好办法,请不要担心我。
‘父亲,你在哪里?睡不着好难受,真的真的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父亲,快点,快点,快来救救我!我睡不了觉,头好痛,头在叫,全身都在叫。’
‘年甲寅、月己巳、日甲子。第十七天。
‘母妃,今天背了《吕览》和《墨子》。《吕览》说:“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我很喜欢黄老之学的这句话,做人做事都该这样,一意孤行认定谁背叛了谁,那就太偏颇了。母妃,你不要生气,你也不喜欢《墨子》要人“兼爱”罢?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和父亲。
‘父亲,今天砸了耳朵,睡了个好觉。可惜我用来写字的小石头脏了。父亲呀父亲,你要努力呀,快来救我呀。’
‘年甲寅、月己巳、日乙丑。第十七天。
‘我写的字被发现了。哎呀我好害怕呀哈哈哈哈居然到今天才发现!管他上下都是拐子,小拐子也不乐意好好干活,会敷衍上边的大拐子。半个多月了,他们小心谨慎地,总怕我是装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直等一直观望……哎呀,母妃,谁指使他们这么戒备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真是没礼节。真讨厌。
‘父亲他们扔进来一种药,很香,有血的香气和母妃的香气,让我飘飘欲仙,对什么都生不起抵抗的念头,很舒服……父亲,我不喜欢这样。父亲,我好怕走丢。父亲我好忘记回家的路。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父亲——
‘救命。救救我。’
‘日丙寅。第十八天。
‘母妃,你怀念姨母的时候,姨母有没有叮嘱你,要好好地多多地爱我吖?
‘父亲,我是不是值得你骄傲的小孩?我找到了抵抗那种药的办法!好罢、好罢,我只是脑子里想很多事,一件事用来背书,一件事用来研究下棋,一件事用来想象练习你书房里的那些剑法……话说回来那些剑法漏洞还挺多,不如推演个新的练练呢……
‘好吧好吧,还剩下很多件事,我给自己养了一只黑白黄三色的猫、一支喜欢喝清水不喜欢喝墨的狼豪、一间非要把自己整理个整整齐齐才能放心呼吸的屋子、一个喜欢亲亲我的兄弟,和另一个喜欢亲亲的兄弟。
‘哦,父亲,你问怎么有两个兄弟?因为那个喜欢亲亲我的长兄弟怕寂寞,我就给他养了个二兄弟。二兄弟很热情,热情到能把你和母妃都亲到害羞、害羞到只能躲到长兄弟的身边,这样,长兄弟就不寂寞了。
‘父亲,慢慢来,救我也不用那么着急。你知道的,我向来是比赵旉和老九体贴一百倍的好孩子,我知道的,你很忙。’
陆小凤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楚留香传音问。
‘日子不再连贯了。’陆小凤传音道,‘这地上的一片,被黑色花纹盖住了,且等我认认——后面也没再记日期。’
‘第二十三天。
‘母妃……父亲,我今天见到母妃了。她笑得很开心,说谢谢我。
‘哦,你问母妃谢我什么?她说谢谢我,因为我,长生道主答应帮她复活她的姐姐了。
‘怎么复活?哎,父亲,你不知道母亲么?哦对,你确实不知道。母妃在她的身体里,给自己养了个姐姐……喜好性情跟生前的姨母一模一样,不,跟生前的姨母还是很有区别的,应该说,跟母妃眼中生前的姨母一模一样。那就是母亲。
‘哎,父亲、父亲,我知道那也是母妃,但那只能是母亲。母妃喜欢就好。
‘至于“复活”。是先把母妃身体里的母亲杀死,然后把另一个人培养成母亲的性情,母亲就在新的身体里“复活”了。
‘就像那个大拐子长生道主,现在对我做的一样。’
‘第二十八、错了,第二十九天。
‘父亲父亲!那个没露过面的大拐子长生道主,想“复活”的是个男人,那个男人还是他偷偷喜欢的人!
‘没有!我才没有小小年纪就乱看那些坊间画本!我当然看得出谁喜欢谁啦,就像我看得出你跟母妃虽然互相不喜欢,但你俩都喜欢我一样!
‘哼,那个大拐子长生道主想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天天给我用那种药,想让我忘记我自己是谁,然后给我灌输“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习惯、曾经历过什么……哎,说实在的,哪有人活得跟完美无瑕的道德圣人一样?看得出来,大拐子长生道主很喜欢这个他想“复活”的武林皇帝,又真的很不了解这个人。’
陆小凤又顿。这次顿的时间格外久。
‘如何?’楚留香传音道。
‘后面……全是诸家经典,’陆小凤艰难辨认道,‘一遍两遍,八遍十遍,从先秦至唐末,循环往复,有的句子甚至抄了上百遍。’
楚留香愕然:‘全默下来了,一字不差?’
陆小凤沉默。
楚留香传音,催促道:‘陆小凤?’
‘你高估我了,我看不出来。’陆小凤慢吞吞传音道。
‘……’地板之上,楚留香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但是……’陆小凤戛然而止。
但是什么?
但是,这层层叠层层的诸家经典文字中,间或夹杂着数不清的“父亲”“母妃”“父亲救我”“你在哪里”“救救我父亲”“救救我”“救我”“救命”
………
和:“我想回家”。
楚留香乍然梗塞。
‘甲寅年。这是十三年前罢?言必称母妃,言己称归翼。再问十三年前,我朝有哪个王爷家中,丢了孩子又丢了王妃?’陆小凤传音道。
明知故问。
本不必问。
何必再问。
‘哈、哪有人救他?’陆小凤竟笑了,在笑中传音,‘这一声声呼救、这每篇经典里夹杂的成百上千声呼救!哪有人救他!十三年前没人救他,他好命活了下来;十年前没人救他,他死在唯一向其求救之人的箭下!’
沉重的海水中。
密闭的石头小柜子里。
无言的绝望,跨越十三年春秋,安静地侵蚀了陆小凤的心。
‘第……五、哎,六十天罢。
‘父亲,我恐怕不是个值得令你骄傲的孩子。
‘那种药好香,真的太香,这些大小拐子也真是研究药的一把好手,放进来的药一天比一天厉害,带着母妃的血的香气……其实我知道的,我让脑子再忙,在脑子里养再多的吵吵嚷嚷的声音,也不是抵抗这欢愉药力的最好的办法。
‘抵抗欢愉的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痛苦。唉,父亲,可我还是个只有七岁的小孩子啊,我哪有什么痛苦呢?’
‘第六十五天。’
‘父亲,等你来接我的那天,如果我不像我了,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第六十六天。
‘父亲,我整理过去七年,好罢好罢,是过去五年,毕竟我从两岁半才开始记事。
‘父亲,我是不愿意低头、承认自己比别人差的那种坏孩子。
‘我生来胎里带毒,脉弱体胖,不能习武,也活不长久。赵旉老九都小心翼翼的,练武都不敢在我跟前,怕伤我心。嘿,他们除了身体好能练武还能活得比我久,其他都笨得像个小鸡蛋,哪里有资格怜悯我!只有你,从来不会顾忌这点小事。
‘我也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这是母妃怀着我时遭受的痛苦,那痛苦曾让她吞毒自尽,那时我在母妃肚子什么也不能做,分担不了她心里的痛苦,只能帮她分担一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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