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查出来,是谁坏他名声还不够,还广布人手前往游说各家掌门、乃至不惜动用他埋在各国各地、各大门派中的暗子,推动那一股势力巨大的‘反刀联盟’在短时间内迅速成形!”
“啪、啪、啪!”衣公子不言不语,鼓掌称赞,几近叹服!
他左手支颐,单眨一下眼,口中问句于这顶楼染香的室内生出幽昧意味:“那你可查出来,我为何非要杀他?”
“哈,”陆小凤讽笑道,“一个男人要杀他的情敌,还需要什么理由?一个男人要杀他的情敌,竟不惜拿出这般让全天下围攻他的大阵仗!”
陆小凤话音未落,苏梦枕立即看向衣公子,甚至来不及遮掩眼底的惊讶。
“煽动八方江湖围剿无情雪骨”,是汇帝计划的一环,由苏梦枕接手这命令,操手具体事宜。
这一事,当真也携带了衣公子“为爱计杀情敌”的私情么?
苏梦枕蓦然想到汴梁庄园中,衣公子对无情雪骨的评价:‘他不会是任何人的属下……他是一个梦,一段终成绝响的传说。’
‘他定下了这计划。但当真要见那无情雪骨死去,他心中当真没有不忍、不舍?’苏梦枕思忖道。
‘与其说情敌,不如说这一对惺惺相惜的情敌,是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或许,无情雪骨早便知晓他的谋划。也无需言说,那无情雪骨便决意以自己的性命,成就他的谋划!乃至——托付所爱。’
苏梦枕心中忽感不适。
他虽操手了这计划,但在两人之中,他仍是一无所知的旁观者、无从插足的第三人。
苏梦枕对面,衣公子摇头道:“大么?我却嫌这阵仗还太小了些。”
陆小凤再也忍不住,不吐不快道:“公子衣啊公子衣,论首富不首富的我不了解,但要论深情、论变态、论男人的占有欲,你定能排到天下第一!”
“那是因为你的爱还不够真、不够深,不够独一无二、非她不要!”衣公子也冷笑了,露出陆小凤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冷笑,“陆小凤,你竟以你自己的不忠和风流,还有你眼中的三妻四妾的男人,来反斥我么?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爱?公子衣,你的爱便是将燕姑娘圈在你的羽翼之下,如金丝雀般养着她、困着她,不让她见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你的爱,便是要当着燕姑娘的面,让她眼睁睁看着,你是如何将她的曾经所爱一步步逼到死地、将人杀死?!”
说到这里,陆小凤闭了闭眼,心中忽而生出悲哀之意:“现今,在这‘辽国宝库’将出的留马平原,在这离留马平原不远的待归城,在那‘反刀联盟’决意伏击刀泓一的这个时刻——
“公子衣,你这位在背后推波助澜、打定了主意要置你的情敌于死地的幕后黑手,将燕衣戏楼开到了这待归城,端坐在这楼上,要把你那情敌、我那可怜的朋友的落幕,当作一幕好戏观赏!
“甚至,你不仅要自己观赏,还要叫曾与刀泓一是一对的燕姑娘,和你一同,观赏她过去所爱、甚至很可能现今仍爱的男人——被她如今最亲近、最信赖的男人所害!”
衣公子捻起额角的鱼骨辫,美丽的孔雀翎落在指间把玩,嘴角笑意七分温文、三分邪气:“若不强势求取,若不将一切可能妨碍的绊脚石铲除,我如何能安心呢?”
陆小凤道:“你这般,得不到燕姑娘的爱,只能得到她的恨!”
“那不是再好不过?”
“什么?”
衣公子道:“她若爱我,便还有背叛的余地;她若真正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的名——而她若当真恨我了,那我正好为她打造一只金笼,也有了请她住进去的理由,省得心中生愧。对了,你提醒我了,陆小凤。”
“什么?”
“我合该先命人打造一只金笼,以华彩珠宝装饰,以备将来不时之需。”衣公子道。
燃香渐半。
香雾之下,是陆苏两位听众,梗在心头的沉默。
“阿康护卫呢?”陆小凤忽然问。
“阿康另有事做,被我派去了别处,”此事为极端隐秘,唯衣公子身侧的苏梦枕知道,阿康早便到了西方魔教,正辅助玉天宝收服那暂时无主之物,“陆小凤,你问这做什么?”
陆小凤道:“看来此刻,便是无情雪骨要杀你的最好时机。”
衣公子道:“即便此时大局已定,就是杀了我,无情雪骨的境地也不会有所转圜,反而雪上加霜?”
陆小凤道:“总要叫他知道真相,知道是谁害他,让他出了这口恶气!”
“陆小凤,你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衣公子感叹道,“即便与无情雪骨仅仅几面之缘,你都能为他做到这等地步。”
陆小凤道:“我与刀泓一虽几面之缘,但我已视他为我的朋友。有的人,不必五年十年,只需一个照面就能明白,他是那种可以交一辈子的朋友。刀泓一身上便有这样的气质。”
衣公子道:“可你找着无情雪骨了么?据我所知,自谣言生起至今,你还未见过无情雪骨一面吧。”
陆小凤惊道:“你怎知道?你果然掌握着刀泓一的行踪!”
衣公子摇头道:“或许,我只需掌握你的行踪。”
陆小凤蹙眉。
“刀泓一是你的朋友,我便不是你的朋友了么?”一时间,衣公子脸上的虚伪、冷慢和故作惊讶尽皆散去,他脸上没有苦笑、也没有失落,如浓墨笔锋划破宣纸的眉眼悠远而深邃,“关心朋友的行踪,担心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遇到什么危及性命的麻烦,这莫非有错?何况你陆小凤本身,便是一位了不得的美人,麻烦们眼中一顶一的美人……”
陆小凤乍闻此语,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衣公子,衣公子。
‘千金散尽衣公子,天下无双孟尝君。’
他这样的人,生着一张惑人的脸,披珠挂玉、温良端方,就是有一种叫人见之便想要亲近的魔力。
哪怕陆小凤已知他的手段并不温和,也知他的性情并不善良,甚至某些想法危险又诡谲,却仍发自内心地肯定:若成了衣公子纯粹的朋友,便能得到一位可靠的、知心的,在危机之时永远风雨无阻向你伸出援手的挚友。
一个感情单纯的人,一位绝不率先背叛的挚友。
若要说,过去的时日,陆小凤一刻都没有把衣公子当作心中的朋友?
那他今日前来,便不是以愤怒质问,而是以灵犀一指、兜头问候!
思及此,衣公子的态度中分明没有质问、没有埋怨,陆小凤却如一个负心汉,莫名失了几分底气。
只有没被衣公子当面下蛊的苏梦枕,默默低首,就着茶盏饮了口衣公子特制的满绿浓茶:‘哈,若非陆小凤今日来访,他这人日理万机,怕是早把陆小凤抛到脑后了。’想着想着,被浓茶苦得蹙起了眉。
衣公子侧首,瞪了眼苏梦枕,似要把他的腹诽一同瞪到心虚,转回去对陆小凤疑问道:“陆小凤啊陆小凤,我与无情雪骨,不过是两个男人间的较量,胜负自由人,你却问都不问地偏向那无情雪骨,是否对我太不公平?”
“……可你已将刀泓一置于死地。”陆小凤若对眼前之人的了解再深些,便该知道,这人在说真话时,从不存在半句示弱。
衣公子好笑道:“你怎知,若给无情雪骨抓到机会,他不会动手杀我?”
陆小凤道:“就凭阿康护卫如今不在,他却没有前来杀你!”
衣公子道:“那是他不杀我?那是他杀不了我!有青衣在,他要怎样杀我!”
陆小凤讶道:“想不到素有‘天下第一花旦’之名的燕姑娘,还是一位不下于刀泓一的武道高手?”
衣公子道:“不,青衣当然不会武。”
“什么?”
“若无情雪骨当真要来杀我,青衣定会挡在我的身前。想杀我,他就要先杀青衣。”
陆小凤久久无言:“‘飞衣商行的良心共一石,林大掌柜独占十九斗,秦二掌柜一斗不占,老板衣公子倒欠九斗。’哈,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语罢,陆小凤内息鼓动,灵犀一指蓄势待发。却见苏梦枕慢悠悠放下那苦茶盏,从轮椅上双腿完好地站起来,红袖刀自袖口滑出。
陆小凤苦笑道:“苏公子,你也要为虎作伥么?”
苏梦枕牢记自己在外人眼中,仍是衣公子自汇帝处买得的“阶下囚”,同样叹道:“正如你同那无情雪骨,昔日,衣公子念着汴梁城中数面之缘,于国破后允了我的恳请,用了汇帝答应他的一个条件,将我从大汇带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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