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后,这斑斓猛虎又出现在玉罗刹身侧,飞快摇摆脑袋,抖去满脑门雨水、抖出一粒小小的纸球:‘可想知我是如何封住你内息的么?到慕容琮关我的地界来,我便教你。’
“归一啊归一!特意嘱咐慕容琮不要向我透露你所在的人是你,如今欲盖弥彰的也是你,”玉罗刹又一次被逗乐,“可惜啊,有的人外强中干,比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还要生涩可爱上一百倍,我已将他看穿了!哈……就这般笃定我寻不见你么——等等!”
见这傻虎又急着要走,玉罗刹按住它的脑门,拈笔而书,末了,噙着笑意将纸条卷起,塞入信使的耳朵,拍拍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去吧,好猫儿。”
便袖手,沿着街面入了一家书坊,买笔墨纸砚,又买数幅画轴。
斑斓大虎攀沿楼壁,跃入顶层,一只虎掌于四肢触地前扬起厉风,狠狠挥向那停驻在青年肩头的、不知好歹的小鸟儿!
“唳!”白眉苍鹰一声厉鸣离开青年肩膀,双翅疾舞跃起,翅羽在匆忙间纷扬零落,其中一枚飘至猛虎鼻尖,害得大猫一个激灵:“阿嚏——!”
趁此机会,麻薯团子飞出窗外,于高天之上、阴雨之下,悬停,逼视。
——猝然俯冲!
那是一支活的箭,如流星射入高楼,正中虎囡眉心!
“吼嗷!”虎啸震楼,就此释放开战的号角!
猫与鸟,猛兽与猛禽。
为了抢夺柔弱人类的占有权,在这小小的顶楼,打得鸟毛乱飞、猫毛满屋飘。
轮椅转动,青筋英秀的手垂至地面,拾起那一粒小小的纸团,展开,默读:‘打个赌罢?若慕容珏在三日内寻着了暮山,前辈便不可再躲着我不见。’
边上,以墨笔画就一个灵动的小人。
一个弱柳扶风、楚楚可怜,以手掌掩面委屈的小人。
那小人躲在门后,一双左绿右金的眼眸偷偷探出手掌,祈求地、目光盈盈地看着画外青年,欲语还休。
苏梦枕在侧旁出声:“你笑什么?”
“有么?”披珠挂玉的衣公子将纸条握在掌心,抬首时额角的鱼骨辫随之摆尾,墨绿生蓝的孔雀翎流光溢彩,衬得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艳丽已极。
衣公子在轮椅上左手支颐,收敛了笑意,垂下的眼尾如一位纯白内敛而不自知的情人:“……我还是有些苦恼的。”
苏梦枕被这鲜活的神情晃得心中一跳。
汇帝的苏卿本不需问,苏氏的梦枕却在对方不自觉的笑意下,试探了他:“你正苦恼的,是寄你纸条的人?”
“安心罢,”盛年却误解了苏梦枕的用意,答他道,“我等正谋划的事,离瓜熟蒂落只差最后一个日出,还轮不到叫我苦恼。”
盛年正谋划什么事?
衣公子又何以出现在这座城?
前者廖有人知,后者的答案已传遍天下!
值此辽国宝库将出之际,衣公子这个飞衣商行的主人、四国天下数一数二的富豪、五湖四海无人不知的深情人,买下待归城最高的一座楼,换匾挂牌,将燕衣戏楼开到了待归城。
七月十四,待归城城祭当日。
天下第一花旦燕青衣,于待归城的燕衣戏楼登台唱戏。
唱一曲《杨柳依依》。
这一日,戏楼人满为患。
纵是燕青衣半年不曾登台、不知影迹,她的功力仍分毫未减,仍旧一如过去地摄人心神、催人泪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戏,看似唱的是‘杨柳依依’、演的是‘送别十三里’,实则……”
“是在这待子归来的城祭当日,唱了一曲‘亲别离,莫相顾’!”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却还要活着啊。”
泣声渐起,风雨凉寒。
满楼的观客都沉浸在那戏中,沉浸在自身那生着离别的过往里。
却有一个人不。
陆小凤不。
自离了白云城,为刀泓一被千夫所指、万众围剿之事奔波至今的陆小凤,此时不仅听不进天下第一花旦所唱的半个音节,心中还充满了怒火!
这怒火,让陆小凤甫抵待归城,便如一座愤怒的暴怒的怒不可遏的火山,直向这衣公子所在的燕衣戏楼奔来!
戏曲落幕,观客流连不去。
有侍从自隐蔽处来:“陆大侠,公子有请。”
楼外淫雨霏霏,楼内燃香生暖。
一张圆桌,一壶浓茶,一盘棋,一碟豆沙麻薯。
衣公子与苏梦枕相对而坐。
陆小凤走近了,便见衣公子掌中卷着本似是画本的册子,封皮书脊被人用浓墨糊住,看不清书名;两人之间的棋盘,原是苏梦枕自弈。
衣公子开门见山道:“陆大侠,听说你不眠不休地找我,从汴梁一路找到这待归城?”
陆小凤一身大红披风落满风尘,却没有顺着衣公子的示意落座,朝苏梦枕打了个招呼,便径直问道:“衣公子,有关无情雪骨的事,你可听说了?”
衣公子道:“无情雪骨?他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便是没有耳朵,也会被迫灌上一耳朵,自是有所了解。”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他的冷笑:“怕不是有所了解,而是了如指掌、最最了解、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了解的人!”
衣公子“哦”道:“何出此言?”
陆小凤道:“自蝠牲宫沉没至今,‘无情雪骨是杀人魔头’的消息传得很快、很迅速,而‘讨刀联盟’集结得更快、超乎常理地快!”
衣公子道:“要杀一个杀人魔头,还是一个时刻都在悟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强的杀人魔头,外人想杀他,自然要快、比他进步的速度更快!”
陆小凤摇头,发笑。
四条眉毛的脸上,很少出现这样讥讽、这样冷漠的笑:“这样快的速度,没有一个幕后黑手在其后煽风点火,又怎快得起来?
“我本想劝诫‘讨刀联盟’的盟主左冷禅,告知他蝠牲宫中杀人案的真相,不料左冷禅坚决不信、根本不信!
“你说,是我的解释不够真诚,还是我陆小凤的名头不够响、不够有说服力?”
衣公子道:“‘无情雪骨,杀人狂魔,不杀不足以平民恨。’”
陆小凤道:“还有‘雪骨刀,饮人血,养长生。’”
“啪!”衣公子双掌相击一下,不吝赞许道,“是了,这等万众唾弃之徒,杀之可使天下饮恩、可使江湖敬服,更别提还有无情雪骨刀中那藏着长生隐秘的无上诱惑……区区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区区一个‘四条眉毛’的名头,也想叫人家志存高远的堂堂盟主,为你见义忘利?”
衣公子对面,一直保持沉默、自弈自娱的苏梦枕,咳嗽两声,抢在笑容露出来前,捂住了面孔:‘许久不见,衣公子的嘴上功夫却半点不曾退步,仍毒得好似一支杀人不见血的利箭。一句话不偏不倚,骂全两个人!’
从前总容易在衣公子面前身受重伤的陆小凤,此次却不为所动:“是啊,何况那左冷禅身后,还有一个人在煽动他、唆使他!那人以他飞衣商行的主人、四国天下的数一数二富豪的身份,拿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利诱左冷禅,以千银万两、巨可敌国的财富,同他买无情雪骨刀泓一的项上人头!”
“呀,”飞衣商行的主人、四国天下的数一数二的富豪衣公子赞道,“这飞衣商行的主人、四国天下的数一数二的富豪,愿为除去无情雪骨这一天下大害出一好大份钱力,还隐姓埋名、不求回报,当得上一声‘仁心爱民、天下无双’也!”
没有被衣公子的口中毒箭所害的陆小凤,到底没有逃过这一劫,被衣公子的厚脸皮所害、更被他那颗冷酷无情的心所害。
四条眉毛的脸上,四条眉毛尽数纠结蹙起,那讥讽更浓、冷笑更烈,而更为鲜明、鲜明到灼烧人肺腑的,是陆小凤那怒意蓬勃的质问:“你明知无情雪骨是无辜的——!”
衣公子惊讶地看着他。
是惊讶“他竟神通广大,查到了此处”,还是惊讶“他与无情雪骨不过几面之缘,竟为他生这等怒火”?
陆小凤道:“有关刀泓一的谣言,传得太快、也太广,在江湖上掀起了它本不应有的狂澜。我直觉其中蹊跷,这半个月来乔装打扮、明查暗访,终于查了出来——
“查出来,是谁自蝠牲宫逃出第一个幸存者起,便定下了这个‘散播无情雪骨之恶名,使其为天下共讦之’的毒计,并在第一时间命人广传谣言、将蝠牲宫之事传到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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