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母妃快活地笑起来,眼睛里倒映着胖嘟嘟的他,“错啦、错啦!是在跟盟友的战场上——”
母妃托着下巴,脚尖踢了踢围墙,嘴角微弯,笑得很有深意:“宋在昨天的战场上,杀死了自己的盟友;宋也将在明天的战场上,被自己的盟友所杀!”
她用契丹语唱了起来,音调欢快飞扬,却生出祭奠的古朴血意。
他听不懂母妃在唱什么。
母妃从不跟他讲契丹话。母妃一个人独处时却只讲契丹话。
母妃从不教他契丹话。
那一日的墙边,不知为什么,他不想再教母妃唱下去,就打断了她:“母妃,你喜欢糖葫芦吗?”
母妃停了唱,顿了顿,抬眼望向墙边的天空,仿佛是在回忆,然后说:“我跟越覆潮成亲那天,越覆潮请我吃了根房老太家的糖葫芦。”
他这时还没感觉,后来老九来王府,偶然听见一回,私下里悄悄问他:“王妃都直呼靖北王的名讳么?我母妃在家,都唤我父王夫君的……再不济也称呼王爷。”
在礼法森严的汉人王府,母妃直呼父王名讳,不仅父王没说什么,王府的下人也都充耳不闻,毫无异样。
“靖北王和你母妃真恩爱啊。”老九感叹。
那时,面对老九的猜想,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围墙边,他踮起脚尖,拉了拉母妃素白的衣袖:“既然母妃喜欢糖葫芦,趁着房老太没走远,我去给母妃买一根来,好不好?”
“就你个连从王府的书房走到卧房都要迷路的小东西,还想去给我买糖葫芦?别刚出王府大门一个脚步,你就找不着回王府的方向了哈哈哈……”
“至于喜欢糖葫芦……”母妃蹲下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虎头帽,“也是,你个小东西,还没我膝盖高,一个圆滚滚的胖球……你懂什么呢?”
“母妃?”他一把抱住,挂在母妃的小臂上,“母妃说嘛~~说嘛说嘛~~母妃不说我怎么会懂~!”
“成亲那天的洞房花烛夜,越覆潮开门进来,掀了我的头盖儿,整个人笑也不笑一下,说也一句话不说的,递给我一根糖葫芦,就反身出去了。直到第二天傍晚,我才在王府的厅堂里看见他——听懂了吗?”
“……哦。原来如此。因为父王,所以母妃不喜欢糖葫芦?”
他慢吞吞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只看母妃忍笑的表情,他就知道,他又在母妃面前显得笨笨了。
他又问:“那父王这么晚出去,是去做什么?”
母妃道:“不想聊越覆潮。以后都别跟我聊这个人。不然你就别想再来找我玩!”
他连忙哄他的好朋友母妃:“好好!我保证!”
母妃说了她人生中最后一句有关靖北王的评语:“你也少理他。越覆潮就是个没有心的人,自己都活不明白的蠢货!”
才不呢。
父王最厉害!
全天下都不会有比父王更伟岸更英明更完美的父亲啦!
他知道的嗷。
赵旉和老九嘴里不说,但心里都在暗搓搓羡慕他嗷!
但是。
亲亲好朋友母妃背着父王跟自己这个独生子讲他的坏话,他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假装听进去了并立马转移话题:“母妃母妃,你天天听着围墙外面,为什么从来不肯跟我们一起出王府去玩?”
母妃指了指守在花园门口的八个侍卫,抱怨道:“八个一流高手,暗地里恐怕还藏着几十个暗卫,是我不肯吗?是我不能哇!”
他懵懵懂懂:是父王不让母妃出去。
他推测道:“听说母妃怀我的时候中了剧毒,父王也是为了母妃的安全。”
母妃不置可否,回到了先前:“小归翼,不是要给我买糖葫芦吗?糖葫芦,我要的。”
“母妃又喜欢糖葫芦了?”
“做人要爱憎分明。爱要深刻唯一,恨也要恨得深刻长久。”母妃道,“但是,我不喜欢的东西,我可以不要,但我不可以没有!”
他带上宗叔……好吧是宗叔带路,他跟着宗叔去买房老太家的糖葫芦。
那是他出生以来,送给母妃的第一根糖葫芦。
那时,年幼的他还不知道,那也是他终此一生,递给母妃的最后一根糖葫芦。
不久之后,父王在小北宋的政务告一段落,回了王府。
他推开书房门,三四下五六下七八下爬到父王大腿上。
“父王,你听!”他把那天母妃的契丹话唱词背给父王听,“……父王,母妃唱的是什么意思?”
父王听了,托住他的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什么波动:“唱的是:亲爱阿姐,令你哭的死的,一人百万人,终做你的陪葬。”
说罢,父王手掌盖在他脑袋上,揪揪他的虎头帽耳朵,对他道:“给你找个契丹话老师,好好学。”
“母妃不可以教吗?”
父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道:“虽然你还不到三岁……归翼,对你好的人,不要因为喜欢她,就什么都把她往好的地方想。”
出现了出现了!
继亲亲好朋友母妃背着父王跟自己这个独生子讲他的坏话后,又出现了亲亲父王背着母妃跟自己这个独生子不点名地讲母妃的坏话!
唉。
他还能怎么样呀。
他还是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子呀。
他出现一碗水端不平的事,也是很正常的嘛!
他回答父王,表示自己听进去了:“父王,我知道的。母妃怀我的时候中的毒,都说是细作混进王府干的,其实是母妃自己设计自己喝下去的。母妃想要一尸两命,对不对?”
“……归翼,是谁跟你嚼舌根?”
“父王!我快三岁了,我已经不是两岁的小孩子了!”
就像他两岁以前,以为母妃身边的八名一流高手侍卫和暗处不知道有多少个的暗卫,是为保护母妃的安危而设。
但他现在已经快三岁了。
他再看不出那些明侍暗卫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跟母妃相处时他自己的安危,次要任务是监视母妃和限制她的行动,肯定又会被母妃偷偷嘲笑他傻乎乎!
“……你自己猜到的?”父王眨了下眼,转而道,“猜到也好,既然知道了,以后离王妃远点。”
他学着父王,也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又一次。
母妃对他说:你也少理他。
父王对他说:以后离王妃远点。
他还只是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子啊!
唉。
他越归翼。
不是归巢的鸟儿。
而是一只可怜的、夹在母妃和父王之间,左右逢源、努力端水的夹心小鸟!
他回答:“父王,当年母妃只是病了。而且结果是好的呀。你找来了长生种,救了母妃,也救了我。父王,母妃很好,对我也很好,她的病也在好起来!”
“只是病了……”父王微不可察地泄出一隙微笑,又揪了揪他的虎头帽耳朵,轻声道,“好孩子。”
靖北王府似乎没有值得它的主人留恋的人或物,不出两三天,父王又离了王府。
送走赵旉和老九,他拎着差使赵旉买来的糖葫芦,嘟吧嘟吧蹦进母妃的院子:“母妃!亲亲母妃!我来啦!母——”
他当时便愣住了。
一抹红。
一抹夺天地之正色的端庄大红。
他从记事以来,从未在满身素白的母妃身上,看见过的红。
“归翼,你来啦。”
“母、母妃?”
“最近换了新衣服,不好看吗?”
“不。是因为母妃穿了它,衣服才变得好看。”
母妃侧首笑了笑,大方而温柔:“小甜嘴。正巧,我为你做的骆驼肉糜羹也好了,快进来罢。”
又接过他手中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咽下道:“很好吃,我很喜欢。”
他舀一勺骆驼肉糜羹,啊呜啊呜问道:“母妃上次不是说,不喜欢糖葫芦吗?”
环视一圈,见墙上空荡荡了许多。
鼻尖嗅见母妃身上的红梅幽香。
怪了,母妃往常并不熏香,身上仅一股淡淡的纸灰香味。
“……是吗?我上次这样说?”母妃顿了顿,柔和笑道,“是因为归翼送给我的糖葫芦,它才变得好吃呀。”
“诶,母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