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给我找个医生。”蓬勃的求生欲爬上她的大脑,夏洛琳嗓音微弱地说。
卡尔迅速回神,一把扯下自己的厚斗篷裹在她身上,将她抱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轻很多,身子软得像一片雪,却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快步往公寓跑去,靴底踩得积雪飞溅,遇上法军巡逻队上来盘问,他亮了一下学者证件,脚步不停,匆匆往前。
门已经被撞坏了,壁炉里的余烬还没灭,邻居女人听到楼上响动,连忙迫不及待地过来探望。
“发生什么事情了?”她急切地问。
“能帮我们找个外科医生吗?谢谢您。”卡尔抬头看向她,请求道。
女人看清少女的伤势,怜悯在眼底蔓延,点点头:“等我回来。”转身往外跑去。
卡尔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先扯过毛毯盖住她的身体,因为失血她浑身发寒,需要一些壁炉的暖气靠着。
“我带来的行李里有药箱。”她咝了一声,蹙眉说。
他转身看到墙角的柳条筐,药箱里还有半瓶金缕梅酊,几块干净的亚麻布,可惜那瓶梨味白兰地已经见了底。
夏洛琳指了指餐桌,桌上还有一瓶雪利酒,他取过来,竟然还没有开封。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稀罕物,产地还是来自赫雷斯,贴着伦敦经销商的标签。他往瓶身上瞥了一眼,酒精度数约为百分之二十一,可以拿来充作消毒的替代品,虽然效果应该不怎么样,不过聊胜于无。
他蹲下身,指尖碰到她斗篷的铜扣,不由微微颤抖。
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一颗一颗解开,斗篷滑落,露出沾血的衬裙,布料黏在肩窝的血肉上,边缘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我要剪开。”他声音发哑,抬眼看向她,目光撞进她忍不住泪汪汪的眼底时,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会有点疼。”
她点点头,咬住下唇没吭声,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
剪刀剪开衬衫布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布料剥离伤口时,她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却没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耐受力已经培养出来了。
听见少女强忍的抽气声,他刹那顿住,抬眼时恰好看见她下唇被咬出淡淡的牙印,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眼尾却泛着一点薄红。
他别开瞳目,拿起亚麻布蘸满酒液,刚凑近伤口,雪利酒的辛香就混着她发间淡淡的玫瑰香粉味扑过来。
“忍一下。”他嗓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她耳边。
布料擦过血肉的一瞬间,亚麻质地怎么这么粗糙,她猛地吸了口凉气,手不受控制地抓向他,指尖狠狠嵌进他小臂的肌肉里。
她的手很凉,抓着他的力道却不小,带着主人强烈的依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烫得他皮肤发麻。
他没躲,反而稍稍抬了抬胳膊,让她能够抓得更稳些,即便已经被痛极了的姑娘抠出血来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她痛得产生幻觉了。
“闭嘴吧。”
“卡尔教授,我没有骑士病。”
“没人说你有。”
“我是真的只想救你。”
“我知道。”
“可是我发现可能只会擦到你的头发丝。”
“……未必。”
酒液渗进伤口,发出细碎声响,混着两人压抑的呼吸。
“你还恨我吗?卡尔教授?”夏洛琳气息微弱地问。
“……当然不。”
“可是我骗了你。我还骂你,我真不是个人。”她想好像快死了,对自己的谴责也无所顾忌,自尊已经不值一提,吸着气说。
“那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都说你的记忆力特别好。我真后悔为什么要伤你的心,其实我也难过死了。”
“你现在不要说话,我就原谅你。”
她终于把嘴巴闭上了。
他垂着眼睑,长睫在眼帘下投出浅影,目光落在伤口上,却能数出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感受到她每一次轻颤都顺着手指的触摸,传进他的骨骼。
当然,现在,并不代表之后。
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先生,医生过来了。”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女人匆匆敲了敲门,门锁坏了,稍微一推就能进来。
医生检查过后,万幸的是没有伤及骨头,只是吃一些皮肉痛苦,他只需要进一步深度清洁后包扎,事态不算很大,他原话这么说。
清创进行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太漫长了,睁眼一看墙上的时钟,竟然才转了这么一小圈。夏洛琳发誓,她被老师抓上台演讲都没这么难熬,奇怪,时间怎么是随着人的感觉而变长变短的呢。
等医生用干净亚麻布缠好伤口,再打上结时,衬裙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夏洛琳痛得脱了力,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睫毛还在不自觉地掀动,唇瓣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卡尔站在旁边,注视少女苍白的侧脸。
虽然没有大碍,不过围城里缺乏足够药品,医生提醒说最怕后面感染发热,“快宵禁了,我得走了,只能让先生多加照顾这位小姐,不过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说。
他提着药箱离开,邻居女人想留在这里,诚恳地看着卡尔:“先生,让我来帮忙照看夏洛琳小姐吧,您应该还有工作要做。”
卡尔婉拒了:“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您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女人临走时还说:“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就好。”
躲也躲不掉,深夜时杜瓦尔还是来了。
不过这次他难得地身上没带酒味,也没穿正装,因为两杆枪架着他的脖子,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地押送他,身前是弗雷德将军亲自登门拜访。
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今年四十八岁,两鬓斑白,身着便服,高大的个头占了整个门框,出身法兰西皇家炮兵学院,功勋卓著。
他摘下军帽,在门口向卡尔鞠躬致歉。
“我为属下伤到无辜的姑娘而致以无比的歉意。”手背蜿蜒战争留下的疤痕,男人抚胸弯下腰,秉着他的贵族风度致歉,“杜瓦尔违反军纪,让您受惊了,高斯博士。”
他示意士兵,随即捧上一只玻璃罐:“这是我们法军指挥层内部的创伤特效药,给小姐按时抹一些,伤口应该会好得快。”
“劳驾将军特意前来慰问,我们只是平民,竟然惊动了您。”卡尔淡淡地说。
弗雷德将军看向杜瓦尔,身边的士兵立刻把他推上前,将军道:“我的属下违抗我的命令,我本意不过是邀请您协助我们的工作,他却强行扭曲上级军令自作主张,对先生与小姐造成了很大的不便。为了表示惩罚,他已经被剥除少校军衔,现在是最底层的下士了,这是我们对您与小姐的交代。”
杜瓦尔低着一双眉毛,一声不吭。
“他应得的教训。”
“是我任人不当,博士请见谅。”弗雷德将军微笑,“既然您不乐意,我自然不会要求您。”
“感谢将军体谅。”
“我还有一件小事,想劳动高斯博士。”士兵拿来一份文书,将军盯向卡尔,“巴黎上级刚下达了《战时汉诺威王国境内通行宪法》,需要以您为代表的多名教授签字,我想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如今哥廷根已受我法兰西控制,实行我们的法律恐怕是理所应当的。”
“我会考虑的。”他说。
“三天之后,我们将会上交。”弗雷德将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带着一行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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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她果然发热了。
夏洛琳脸颊烫得惊人,呼吸也骤快了,迷迷糊糊地皱着眉,偶尔呓语两声,声音软得像轻飘的风。
卡尔伸手探她额头,灼热从掌纹漫开。
他记得她以前在奥芬森的客栈里怎么帮他退烧,雪水煮温后,把亚麻布折成长条敷在额头,再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她的手心,拂过她的脖颈。
他站着端详她,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鼻尖,再落到被咬得微红的唇上。
夏洛琳感觉到谁的指腹在轻轻摩挲她的唇角,痒痒的,她没拂开。
他擦拭得很慢,半刻钟换一次布,擦到腕骨时,她忽然睁开眼,目光游离,却精准地捉住了他的手腕。
“我错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这在他面前很罕见。他最恨的就是她明明做错了却不肯承认的倔强,偏偏她自己明白却不改,否则事情早就解决了不是么。
“告诉我你错在哪里。”他神色毫无波澜,平静地说。
“我不该对你不坦诚,我只是迫切想拿到两万美元,我一心想做个律师,原谅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梦就在手边而把握不住,我只是选错了方式,最不该做的就是那样对你。”
“继续,夏洛琳。”
“但是我不该对你不告而别。我只是以为感情的重量过分渺小,我轻视了你的真心,我想你忘记我,卡尔——”她哭丧着嗓子说,“我承认一切都是我的错误,在波士顿海滩上我不该说那样无礼的话,其实我心里所想与我嘴里吐出来的都是相反的,我只是想将你推远,真的,我的本意绝对不是想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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