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被骗了。
原来她是一个感情骗子,压根就没爱过他。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只爱自己。
我承认她独立,坚强,或许还有我不了解的品质,难道这就能成为她拿了男人的心,然后一走了之的遮羞布吗?难道就因为感情被认为是卡尔最不重要的东西,就能狠狠践踏吗?
她不知道真挚的爱是多么珍贵吗?
更让我难过的是,从卡尔朋友约瑟夫的嘴里,我知道了她原来就是我们在科隆驿站遇到的那个姑娘。
我为什么要停下来!我为什么还要走向她!我最习以为常的乐善好施成了刺向我最在乎的朋友的一把利刃,我会悔恨得只想在那座大教堂里祈求天父的宽恕。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希望卡尔能回到以前那个冷漠、不近人情、甚至不爱说话的卡尔,那才是我最熟悉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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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8日。晴朗。
很好,才过了一个月,卡尔看上去已经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了。
他没有沾染任何癖好,不喝酒,也不抽雪茄,平静得不可思议。
我见过身边太多失去爱情的朋友了,他们无不痛苦难当行为反常,就连高高在上的大名人也不例外。当年贝多芬被拒绝后连遗嘱都写了,歌德连夜跑出韦茨拉尔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四个星期,当然,他们绝不当众失态,酗酒与情绪失控是他们所不屑的粗鄙行为。
卡尔性格内敛,不像这些搞文学音乐的那样激烈,他的完美主义让他会为了一个正负号思考三天,自然清楚什么对此刻的他来说最有利——那就是尽快忘记。
太棒了,这才是我印象中的大数学家卡尔嘛。我听见已经有人喊他Der Mathematikprinz(数学王子),还有人干脆冠名为当代Der König der Mathematiker(数学家之王),后者现在来说还为时尚早,毕竟还有拉格朗日这个大前辈在呢,虽然以后就说不准了。
可恶的姑娘走后,把他赠送的钢琴留在了房子里,作为房屋主人,约瑟夫礼貌地询问卡尔他还要不要这台昂贵的礼物。
卡尔说他不要了,约瑟夫说他家已经够多了,卡尔就把钢琴匿名捐赠给了哥廷根大学的礼堂,给学生汇报演奏用。
现在全校的师生都能享受到里特米勒钢琴的纯美音质了。
他戴了许多年的戒指也不见了。我猜他一定是给了那姑娘,因为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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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写于美国波士顿。
哈佛学院的天体物理系邀请我们前来进行一场欧美大陆之间的交流,内容是对火星轨道之间未知星辰的探测,我是欣然同意,但是我本来以为卡尔未必乐意接受邀请。他很不喜欢长途旅行,认为那就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然而我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可能是因为有我在旅途陪伴,他觉得大约会有趣些吧。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违背天性,用了一个月远渡重洋,千辛万苦去波士顿并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更算不上什么的学术邀请,让他愿意这么做的,是那个姑娘在哈佛学院。我的天!可见他心里还是恨着她,竟然跑到万里之外也要报这个仇。
她正在给一对法国来的夫妻做地陪,这对夫妻性情怪异,男女没有一个人眼睛是正着长的,以攀附上层人士贬低底层为乐,可想而知这个夏洛琳会在他们手里吃什么样的苦头。
我有些等不及瞧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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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6日。沙滩上晴。
看到那姑娘藏着性格为了金钱唯唯诺诺听那个蠢货主人话的样子,我的心顿时升腾起快感。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不,没有,她才是更应该反思的那个。
我坐在露台旁边的沙滩椅里,看着卡尔无视那姑娘,当着她面嘲弄她雇主真让人爽快,这难道不也是在打姑娘的脸吗?
不过卡尔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他点到为止,没有再让姑娘难堪下去。唉,她的心理很强大,换做别人已经红着眼睛跑去洗手间了。
趁着那个主人出去解手,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了,终于有机会面对面吵起来。我真邪恶,觉得卡尔报复得还远远不够,那姑娘还有勇气反驳,算她有自尊。
不过亲爱的卡尔,你还没听出来吗?她在故意说些激怒你的话,我敢打赌,她存心想把你气走呢。
她以为你还留恋她吗?这次来是因为旧情难忘?所以急于切断你与她之间那点仅剩的可怜的联系?
那必然不可能了,她对她自己犯下的错误没点数吗?
既然她不可能这么愚蠢,那只有一个可能——
是她还爱着你,卡尔。
她怎么配爱你呢?我必须要让她知道,她的错误无法弥补。
她在匆匆上楼的时候碰上了我。我有意让她撞上我的肩膀,然后让她向我道歉。
我是个天生的演员,完全像是不认识她,装作关切地问她鼻子被撞得怎么样,她果然不敢抬头看我,低着脑袋敷衍着回答我,活像一个把邻居家花园毁坏后被迫迎接爸爸妈妈怒火的孩子。
你也知道你无颜面对卡尔。我心生鄙夷,看她满脸涨红,仿佛从未这样恐惧过,哎,算了,恻隐心又让我放过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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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7日。海上晴。
我们坐船离开了波士顿。
卡尔似乎是经历了一场不愉快的告别,连夜就要收拾行李上船。我猜是那个一百马克小姐的目的达到了。(原谅我用略带轻蔑的称呼喊她,这是她应得的。)
现在卡尔完成了他并不成功的报复,我想,那也好,他们从此就该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一百马克小姐追求她的律师梦,卡尔做回他万众瞩目的大数学家,这才是属于他们各自绝妙的安排。
1月17日。多云。
作家席勒先生去世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德国,我们很悲伤,他是一个伟大的文豪。
他近年来在魏玛的大学担任教授,作为同行,于情于理我都要去为他献上一束花。
但是很不幸,卡尔又在客厅里遇上了一百马克小姐。
我哪里知道她原来是席勒先生的朋友!她还亲切地唤他“席勒叔父”。早知道这样,我就让卡尔在客栈里等着我,自己一个人来了。
上帝,难道这两个人注定要缠绕在一起,像红线那样分也分不开吗?
我想起一个天文理论,黑洞周围的气体在黑洞强大的引力作用下,会朝向黑洞下落。一百马克小姐就是那个吞噬人的黑洞,卡尔只要一靠近她,就会身不由己地坠落下去。
但是这样的引力就像陷入绝望的恋人,拥抱越紧,就越让人难以呼吸。他们非得要到窒息的那一刻也不肯松开彼此吗?
这可怎么办呢?
2月8日。
哥廷根完了。卡尔也完了。
给城里送木炭的老人孙女看见了他,告诉他一百马克小姐不远百里徒步在大雪天过来找他,陷在城里出不来了。
联军的炮军阵地就在城外蓄势待发,法军当然也早已做好准备,两军对垒,炮火声蔓延了整个天空,燃得天际一片橘红色。
“卡尔!”我慌忙想叫住他,试图打消他疯狂的念头。
然而他之前引以为傲的理智现在全部消失了,就像一阵风一样无影无踪,我知道他的心已经无可救药地全部偏向了一百马克小姐(虽然那个女孩纠正说她是玫瑰小姐,我认为她够不上。)
他罔顾士兵向天鸣枪的警告,弹片破碎后伴随飘扬的雪花飞舞着落下来,他没来得及全部躲开,其中一片划破他的脸,一道血痕立刻出现在他白皙的下颌上。
他会留疤的。我着急地想提醒他,可是他无视我在身后拼命的喊声,说一百马克小姐是他的妻子。
噢,天哪,妻子。
他完了。
他又一次坠入了对她的爱。
一道分界线此处隔开——
当时的我尚且不知道在这之后他们要经历怎样的磨难,忍受多大的痛苦,此时我已经对一百马克小姐,不,现在是玫瑰小姐改观了。
她配得上卡尔的爱,他们理应永远在一起。要是我那时候就能预见到的话,我一定不会再在卡尔面前诋毁她半个字,我会祝福他们,默默地看着他们拥抱至死。
“我们能否化身蝴蝶,
只拥有三个短暂的夏日。
只要能与你共度这三天,
胜过孤寂的漫漫五十年。”
济慈的诗很美,但是我不希望他们同样如此。
因为,蝴蝶仅仅存活三天啊。
(这段也是之后所添,原稿中不存在)
第63章 Chapter 63:几乎是同时,枪声响了。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抢在宵禁之前抵达公寓门口,夏洛琳摸出钥匙,往锁孔里转开。
卡尔已经在家了。
由于她把锅拿去了别的地方,他没法做饭,不过拿了两片面包做了一个没有鸡肉的三明治,暂且当做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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