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务员高声催促,不远处就是科隆大教堂,夏洛琳远望了片刻,伫立在这座巍然屹立的雄伟教堂之下,传说中距离上帝最近的地方。
门口传来唱诗班吟诵的声音,她慢慢地走到神坛前,神父注意到了心事重重的少女,微笑着向她踱步过来。
“有什么能够帮助您的吗,小姐?”黑袍老人友好地问。
夏洛琳回过神,转头看向他,喃喃道:“祈祷我的愿望,另外请求宽恕。”
“将你的心声全部告诉上帝吧,会原谅你的。”神父看向她迷茫的眸底,道,“没有神明不爱自己的孩子。”
少女伏在神坛之前,耳边唱诗班颂歌悠扬,仰面看着教堂壮丽寥廓的天顶,灿白日光从四面精雕的花窗透入,游转的光束映着神像的面庞与身体,目光悲悯地望着底下虔敬祈祷的信徒。
她从未如此厌弃自己不够强大,籍籍无名不是她的过错,时间还未展现她的未来,可是倘她站得再高一些,她便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
感谢上帝让她成为女人,让她能够拥有一颗细腻的心与感知真善美的灵魂,然而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怨恨这个世界。
或许是她做得还不够好,迫切想要成名,急于将自己的价值向众人证明,可是她忘了,她的阅历是完全不够的。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即便她再眷恋近处的风景,也无法拒绝望向远方灯塔下的微亮,身躯越是弱小,却越渴望风浪。
夏洛琳闭上眼睛,手掌按上不断跳动的胸口,在那颗炽热的心底默念:
“Dear Lord,请赐予我用之不尽的力量,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让我能够拥有勇气抬头面对。
您无所不能,能否用您慈爱的双眼看一看我,感受我的纠结,宏大的世界无法稀释个体的悲伤,您却不能说一个微小人类的不幸是不存在的。
请宽恕我的欺骗,我向您诚挚地悔过。您应该听听我的心声,我坦诚地告诉您,我像爱您一样爱着他,我绝不是完全的偷心骗子,离开他我同样痛苦,可是我更需要爱自己。”
脸颊贴近绘满五彩花纹的地砖,冰凉的触感蔓延她的手心,仿佛这样便能距离神祇更近一些。
那道光束缓慢地移转,覆上她的眼睛,少女被罩在光亮之下,发梢浸染雪夜的白芒,神迹般的日光渗入她的骨骼,遍透她的全身。
“洛琳。”
是他的声音。夏洛琳从地上坐起来,看见头顶卡尔的眼睛。
少女的睫羽闪着半透明的光芒,像午夜里天尽头的极光,他刹那失神,望着她的眼睛,忽然生出无法抓住她的恐惧。
他看见了她的痛苦。
他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你来向神明祈求什么呢?还有什么是你没有得到的吗?”夏洛琳低声问他,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没有人不认为你是上帝的宠儿,你已经拥有了一切,卡尔,你与我不一样。”
他看着她,注视她的眸底:“我祈求上帝给我你的心。”
“对你来说那毫无用处。”她说,“你要它做什么呢?”
“在天父面前,洛琳,我不会放弃一丝一毫与你共度余生的机会,做你的伴侣,你的家人,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夏洛琳打断他:“你先听我说,你追逐一只蝴蝶,等着它自然降落。可是当蝴蝶停驻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杀死了,我们却把它称作爱。”
“你错了。”他平静地说,“这个比喻并不恰当,我希望你能听我说下去。”
“我在听你说。”
“我遇见了你,洛琳,是你让我对单调无色的人生有了兴趣,让我能够感受到悸动的滋味,甚至为了你而痛苦也是幸福的,这是我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你的出现让我尝到了。或许你对我抱有偏见,对我的情感不及我深刻,我也全然接受,爱情本来就不需要对等,总要有一方心甘情愿,我也绝对不够完美。但是洛琳,只要你有短暂一刻的心是为我而跳动,我也能为此感到满足,看来上天对我也不算完全不公平。为了不让你有哪怕一秒的不快乐,我愿意为你献出我的所有,你明白吗?”
他缓缓向她剖白内心,刚开始她试图逃避,逐渐转回目光,最终定在他的脸上。
她怔住了。
她看见了他眼角那滴将要坠落的泪,仿佛一颗纯净的琥珀。
她瞳眸的颜色进入了他的眼睛里。
他无奈地笑了一笑:“或许在另一个时空,我们已经青春不再,而又是在另外一个时空,我们或许刚刚相遇,但是无论在哪个宇宙,哪个维度,我都永远坚定地选择你,洛琳。”
他看向头顶的神明:“天父作证我对你的心。我不需要你的回报,我只想要你对我一点点的恻隐,可以吗?”
夏洛琳攥住他的手腕,像是索求一个承诺,急切地说:“在天父的眼前,我也可以对你发誓,我对你同样怀有爱意。但是我不需要你对我作出牺牲,答应我,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才,你的未来是比肩阿基米德,而不是为了我放弃你的一切,否则我不会如你所愿。”
他低下头,摘下了手上的戒指。
“我把它赠给你。”他说,“你知道它的来历。”
“它太珍贵了。”夏洛琳惊愕道。
他放入她的手掌,冰冷的血石嵌入她掌心的纹路:“所以送给你。”
第36章 Chapter 36:“小公爵,是您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回到哥廷根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夏洛琳伸出手掌,浅淡月色从枝桠的空白里落下来,流水在指缝间蜿蜒,披上一层轻薄的雾。
推开房门,桌前的卡尔从不因夜深而疲倦,万籁俱寂的静谧是灵感的温床,他眉头紧锁,笔尖停滞,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倏然又飞快提笔,指腹按揉眉心。
“卡尔,我听说桑托斯的事务所被勒令停业整顿了,他本人也受到了拘留。”她轻声问道,“是你为我做的吗?”
“准确的说,并非是我,是市长。”他说。
“可是市长不会关注一个小小的家庭教师,那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对他说,哥廷根不能容留这样的败类,否则我将即刻离开。”卡尔轻描淡写地说,并不打算展开,“看起来,相比于所谓社会名人的颜面,可能还是我留在这里更重要一点。”
“当然,全世界的你只有一个。”夏洛琳翘了翘嘴巴,“而桑托斯,谁都可以取代他,包括我。”
“你更加独一无二。”卡尔说。
“熬夜是你的习惯吗?”她后背倚着门,向他挑眉。
卡尔耸肩:“深夜一般不会有人不识趣地打扰。”
“现在有了。”她向他走过去。
他勾了勾唇:“这不算。算我主动邀请你。”
“我会打断你的思路吗?”
“你可以试试。”
夏洛琳撩起裙角,在桌子边缘坐下,晃着脚,足尖够不到地面,双手拿起那些复杂的稿纸,稍纵即逝的灵感在纸面上飞舞,半空中闪烁着金黄的光点,夜空里的繁星在宇宙间航行。
他的呼吸逐渐靠近,在耳畔回响,萦绕着发梢,淌过脖颈。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唇瓣,外面骤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先生。”
夏洛琳立刻从桌上跳下来。
“热水准备好了。”管家在门外说。
提醒完毕,脚步声随后远去。
夏洛琳轻巧地鞠了一躬,脚尖往后一点:“我去洗澡了。晚安,教授先生。”
向他眨了眨眼,转身轻盈地关上门,啪的一声,人影消失在空隙之间,卡尔看着骤然紧闭的房门,不经意弯起嘴角。
洗完澡裹着湿发回到卧室,对门就是主人的的书房,她依稀能听见风卷起那扇百叶窗的声音,慢悠悠地拍打窗户。
他一直在那里,或许也在等待着她。
夏洛琳走出房间,弯曲指节,试探着敲响了那间门。
仿佛有着心灵感应,才敲了一下,门立刻开了。
“你还不睡觉吗,洛——”
“嘘,别说话。”她不由分说地堵住他的唇角。
“你真的不累吗?”
“我就在这里。”从齿缝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闻言他微微抬头,没有开口,盯着她的眼睛,安静地看了片刻,忽然俯身吻了下去。
她连连后退,角落的木质钢琴掀开了琴盖,身体一不小心触到了琴键,陡而发出叮咚的音调,刹那敲动她的心跳。
她闻到地中海潮湿的气味,海水在礁石上翻卷又远去,鸥鸟在天际线鸣叫,翅膀上裹着雪白的浪花。
月色像起伏的海浪,柔和地涌了进来,悄悄拨碎地上的涟漪。
他的手炽热而滚烫,少女用力地扣紧,另一只手拂开凌乱的书本,杂物哗啦往下掉落,她拉上窗帘,关掉了桌角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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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爵最近起得很早,总是天未亮出现在办公桌旁,自从父亲去世,公国秩序不稳,所有事务都需要由他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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