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路上我吃过了,谢谢您。”
她也不在这里。一股惆怅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像是凭空蒙上薄雾,他深呼吸一口气,喉结一滚,咽下内敛的失望,不愿让情绪流露入拉格朗日的眼里。
“去书房坐坐吗?”主人问。
“那恐怕是您的隐私。”
卡尔的边界感一向很高,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书房对于识趣的客人来说一般都是禁地。
“你完全用不着对我讲究这些,我记得我已经向你强调过很多遍了。”拉格朗日谑道,“去看看我桌上的结论吧,我需要你。发挥你完美主义者挑刺的本事,请尽情地指出我的错误,然后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不到晚上十二点请不要出来,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卡尔推开书房门,窗帘紧闭,夜幕降临,室内黑漆漆地暗成一片。
他点亮两支蜡烛,把烛台端上桌角。
借着烛火的橘色光芒,拉格朗日的手稿摊放在桌上,他一张一张翻看,专注到听不见周围的一切响动,哪怕是门轻轻打开的哗啦声音。
烛光之下,一道拉长的影子倏然出现在身后,静悄悄的。
他没有知觉,视线始终紧盯着手稿。
骤然,一双手覆住他的眼睛,他顿时陷入了黑暗。
手心冰冰凉凉,像是吹了很久的风,然而耳边的嗓音刹那又将他带回了光明。
“圣诞快乐,卡尔。”姑娘踮脚耳语,“猜猜我是谁。”
他瞬间将她的手带下来,紧紧扣住,不打算让她再次逃脱:“我的琳琳,我全部的心。”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
“嘘。”夏洛琳绕到他的正面,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唇,“那怎么可能。我舍不得。”
“愿意听我的解释吗?”男人将抵在唇梢的指尖握在掌心,迫切地请求她的原谅,“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现在我不再抱以那样的想法,我恳求你与我走,无论怎样,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不是问题。”
“你终于肯承认你的错误了。”夏洛琳仰了仰脸,“为了奖励你的知错就改,现在我决定将圣诞礼物正式地赠送给你,教授先生。”
她捧起一只木头盒子,卡尔低头掀开盒盖,是一把色泽发亮,刻度清晰的黄铜尺规。
全世界最最精妙准确的尺规。是最适合他的礼物。
他又发现,盒子内侧刻着一枚十七边形的图案,像是纯手工绘制,略带肉眼可见的拙劣,卡尔不禁感到意外,掀起眼帘看向她。
夏洛琳眨眨眼睛,手掌托着脸颊,期待地抬头:“我亲手画的,怎么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意义非凡,是你数学之路的起点,所以我必须要自己画,我就找来了你十九岁时发表的那个手稿仔细学。只是你的研究太难懂了,我看了好久也没学会,只能去找你的学生教我画十七边形,可能画得还是粗糙了点,不过你也不要嫌弃了,我费了很多力气呢。”
“为什么?夏洛琳?”他轻声问她。
“我想感受你的思考,你的成长,你的喜悦,这样我才知道怎么能够把我所有的爱给你。”
他沉默了。
“上帝。”他忽然低低叹了一声。
夏洛琳不解。
他将她拥入怀中,乌黑的长发在指间淌落,像一个起承转合流畅丝滑的梦,她甚至没有梳头。
“上帝对我太慷慨了。”头顶他的声音萦绕耳畔,“我也要给你一样东西。”
“这是你的圣诞礼物。”
是一把紫水晶做的梳子。
不,等等,怎么与她偷偷拿去的石英这么像?难道说——
她惊讶地皱了皱眉。
“夏洛琳,那么巧,我们就连礼物也想到了一块。”
“你的意思是……我用你的水晶换来了尺规,而你恰好要用这块水晶给我定制这把梳子?”
“完全没错。一开始那块水晶丢失了,工匠却说没关系,他已经得到了一块能完美符合我要求的材料,就这样,它变成了此刻在你手里的发梳。”
“怪不得你没有追问我怎么回事。”负罪感减轻,她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只会是你拿的,没有佣人这么大胆,所以我没有问。我想你拿走它一定有你的用途,只是没想到你是为了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夏洛琳。”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差点以为你真的不会再理我。”
“倘若我真的说到做到呢?”她故意问。
他唇角轻挑,勾了勾:“你想看我死缠烂打是什么样子吗?恭喜你,你得逞了。”
夏洛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瞳眸里流动的是他的影子。
“你猜我想做什么?”四周寂静,她用微妙的气声说。
卡尔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慢慢地望向窗外。
“稍等。”他慢条斯理地说,像是有意吊着她,“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夏洛琳小姐。”
她往后退了两步,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裙摆下的两条腿荡在桌角,忽快忽慢地晃着。
“小时候我一直想买一副望远镜观察夜空,我的父亲却不允许,在他眼里这是最无用的玩意。我求助无果,于是我就自己用捡来的工具做了一副,一开始我以为不能成功,毕竟那些材料很简陋,我也丝毫没有什么经验。没想到在一个冬日的深夜里,我真的看到了一颗来自遥远光年的星星。当时我激动得手足无措,我没有想到,在那么远的宇宙里,竟然有一颗星星愿意进入一个小男孩破旧的望远镜中,接受了他好奇心的邀请。”
“好浪漫。”夏洛琳由衷地说。她喜欢这个故事。
“后来这颗星星长久地留在了我的眼里。拥有鲜活的生命力,明亮的光彩,与这世上最迷人的琥珀色眼睛。”
话音未落,她情不自禁地吻了他的下颌。
她好像忍不住了。
男人越过她的头顶,像是在看什么。
“你是在寻找什么吗?”夏洛琳疑惑。
“怎么我没看到槲寄生呢?”
她顿时懂了。
——传说中只要两个人站在槲寄生下,就会控制不住地接吻。
“你真可恶。”她笑着抱住了他,“我讨厌你的嘴巴。”
门缝哗然又变大了。
夏洛琳刚想回头,拉格朗日先生诙谐的笑声冒出来:“我的天,看来是我不该进来的。”
他愉快地耸了耸肩:“让我想起在巴黎的时候,那已经快过去四五年了吧?也可能更久一点,你们也是这样在我眼皮子底下谈情说爱。”
“啧。”他谑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是年轻人。”
十岁的小男孩第一次从他的望远镜里看见一颗明亮的星,他欣喜到当场跳起来,为这颗骤然闯入的星星而兴奋不已。
后来这颗星星再次进入他的轨道,并且为他停留,当初幼稚的男孩已经成了男人,这时他终于伸手握住了它。
现在他知道该怎么打造这世界上最好的望远镜,让星星的光芒永不消失。
第89章 婚后番外(下):她是我一生唯一解不开的未知数。
荒芜的原野中央,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行走。
眼前蓦然浮现一面镜子,他抬头望去,镜中是他灵感的女神,耳边有声音悄悄告诉他。
他伸出手,邀请他的缪斯共舞。
镜子瞬间破碎,哗啦一声,镜中人破笼而出,向他倾身而来。
指尖相触的一刹那,他醒了。
他的缪斯睡在他的身边。
此时万籁俱寂,浅淡的呼吸声像初生的玫瑰花瓣,轻盈地挠着他的心。
而他在十九世纪的冬夜里不愿醒来。
白天已经很累了,连续长途工作的疲劳消耗了太多精力。她自告奋勇担任他的助手,配合默契得像天生的情人。
郊外远离尘烟,没有客栈,少有人家,一行人只能将就栖息在野外,搭几座帐篷,三三两两地睡在一起。
没有什么食物,不过夏洛琳带来的行李里有烤干粮,她会做塞肉馅的大饼,还会把土豆切成丝炒出一锅香喷喷,在此之前,他们没人见过这种奇怪的做法。
只有吃了一口,纷纷怀念那股缠在舌尖的味道。
她说是从中国人那里学的,那就说得通了,难怪都认为中国是一个神秘的东方国度,现在他们都记住了中餐的美味。
卡尔不禁触摸她无意识搁在他脸颊旁的手背,她的手很软,细腻的肌理带着他走向恍惚的远方。
那里薄雾蒙蒙,隐藏在深处的世界法则始终在等待,等待某个人的发掘,等待是否有智者用足够的好奇心,将波澜壮阔的秘密探索后呈现给世人。
他想起某一天,哥廷根的晚上太沉寂了,他静静地坐在漆黑的墙角,等待发烧后少女的清醒。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这个过客会在他的生命里停留多久,或许是几天,也或许不过是须臾的一瞬间。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路人都是这样的结局,无一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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