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希望她能够继续像很久之前一样送给我食物、衣服和钱。
找布莱克很简单,这里许多人都认识她;我找布莱克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我只认识她。那些人认识她的人都长着不太友善的面孔,在我提问时多会上下扫视我,没有礼貌地盯着我的头发使劲看。
就像莎拉的妹妹说的那样,我有一个*花头*。据我母亲说,这是一种生理疾病,我的头发有几块是老人的白色。我不大认可这一观点,医疗知识也是一种危险的权力规训。当我并没有因为这一两簇头发而感到不舒服时,它就不应该因与众不同而被定义为“疾病”。
它只是*与众不同*。
一切黑白配色的生物大概都具有极为旺盛的生命力,我也一样。等到我从或真或假的回答里快速锁定贝拉所在的车厢,热情洋溢地敲开车厢的门时,记忆好像又回到我朝她家扔□□的那个夜晚。
*火烧房子一样的急切*
“贝拉~”我扒开门,把头伸进去,果然看见她了。她长得真好呀,又白又高,整个人脊背挺得笔直。我放在门后的手捏紧卷尺,她大概是不需要卷尺来丈量长了多少了。
“你是什么人?”一个坐在贝拉对面的男孩问我。
我挤进那扇从未向我打开过的门,站定之后把两只好久没擦过的皮鞋后跟“啪”得并在一起,来了一个立正。只是,我并没有介绍自己,因为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进行一场自我介绍。
我是谁?
这很重要吗?车厢是一个公共场所,我可以存在于任何公共地带。
硕大的背包将男孩挤得不得不往窗户边上靠。我将包放在椅子上,亲热热地坐在贝拉那一侧的长椅上,越过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个棕发的安多米达,高兴地想要去握住她的手。
“贝拉,贝拉,你过得怎么样?我好想念你,你离开之后我去哪里都找不到你,你到底去哪里了?”说着,我又笑起来,“见到你真高兴,教授说我们会在一起念七年的书,这七年,不会有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啦!”
贝拉特里克斯一言不发,倒是她的妹妹使劲把我往外推。那个我不想搭理的男孩也冒火了,他把包重重塞回我的身上,大声问我:“你到底是谁?”
“这间车厢是实名制吗?”我大声问他,“凭什么我一定要告诉你名字?”
他不太擅长辩驳,或许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于是就拿起魔杖准备给我一个教训。
“够了!”贝拉在这个时候终于发声,我沉下脸看向她,希望她能够交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显然,我板着脸的样子吓到她了,或者说,曾经抛弃行为令她心生愧疚,她的语气软下来,却仍旧不可辩驳地命令我离开。
“这里也变成了布莱克家吗?”我问她。
“不,但是你不应该留在这里。”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忽然变得急躁,手掌在空中挥舞一下,“出去。”
我知晓她的想法,想必是我的名字乃至一切已成为一段羞耻的过去。我理解她,所以我宁愿看轻自己也要挤进这个车厢。
我愿意为她剥掉我的皮,但是她却没有想到应该回报我。
一而再再而三的敷衍令我怒不可遏,当时的表情也一定十分恐怖。列车正穿越一片阴云,车内的光线变暗了,不远处传来咣当一声,像是在敲响某种警钟。
那个男孩想过来抓我,我便扯过他的胳膊,死死地往桌面上压。疼痛折磨得他大声尖叫,布莱克家的二小姐也在叫,只有贝拉没有动作——我防着她呢。过了好久,久到车厢外围了一圈人,好几个近成年的小伙子把我从车厢里拽出来,我抓他们,咬他们,心里恨得要杀了他们。
只是,愤怒之后我所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快乐”——惊人的快乐。这种乐趣超脱一切,口腹之欲也好,金钱之欲也罢,全部都比不上此时此刻我喘息之间那种令人浑身发颤的兴奋。
我听到许多声音,有骂我杂种,有说疯子,有人幸灾乐祸地说,我打了莱斯特兰奇家的人,等上学了一定要我好看。
我不理会他们的威胁。瞪大双眼盯着列车顶,双手颤抖,好似一个奇异的耶稣从那铁皮缝隙里钻出来。我的手指开始发痒,指甲磨刀霍霍。
在我活的这十一年里,从我能听懂人话以来,这样的言语已经像影子一样与我密不可分。任何人都可以威胁我,伤害我,而我要做的就是逃避危险,切割危险降临的可能。
无论是在父母之间做传音鸟,还是农场里忙来忙去的奴隶,亦或者小镇的魔术师,山里的流浪儿,都是我切割的过程。我在其中找不到幸福,却在一次次断裂里得到奇异的安全感。等到安全感摇摇欲坠,即我收到的威胁足够多时,我就进行下一场切割。
是了,招致不幸的缘由就是切割得不够彻底。我盯着贝拉,忽然之间笑起来。
我从来没有与“巫师”进行过切割。
无论是穿着白袍子的莎拉,还是小镇上的布莱克,亦或者是我冒名顶替的魔术师和离开城镇前见到的谋杀犯,最后,是追到山里也能找到我的麦格教授。
巫师贯穿我的人生,这些在人间作恶的魔鬼为我带来不幸和痛苦。思来想去,最开始的不幸大约是我自己。
我拥有作为“魔鬼”的天赋。
这是一种贯穿于血脉,比起自我还要难以切割的深切罪恶。为什么一定是我呢?为什么我是巫师?为什么我是魔鬼?为什么上帝从来不肯眷顾我?
我的母亲不是巫师,我们之间连接的脐带里从未流淌过巫师的血,为什么我却要成为巫师?
为什么——我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陡然安静下来,甚至开始思考——命运,甚至死亡究竟是什么。
我想要的又是什么。
是晚上决定喝什么咖啡吗?
不,应该是决定回家喝咖啡的路上,经过雕像时,会不会有一块砖头忽然掉下来,砸到我的头上。
我想要切割的并非那些罪人,而是命运无常。
“啊,我知道了,我都明白了。”我站起身,恍然大悟,郑重其事地搓了搓手,却又发现除了做出这种动作之外,我又无事可做。
就像是一个被隔离在卵泡里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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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
火车纷争使我一战成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为我空出一个车厢。我得到“疯子”的名号,以及一个潜在的敌人。
敌人越多越气派。我满不在乎地想,这些东西就像是虱子,少的时候尚为此耿耿于怀,等到多了,就无所谓了。甚至于,我能得意洋洋地说出谁曾经是我的敌人,只是后来他们死了。
我不需要忍耐,也不想从这些人身上获得什么。对于我而言,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如果这里不再欢迎我,那我便去另一处。
想到这里,有些饿了。我总是难以忍耐饥饿的,就背着手走出车厢觅食。等到我一出门,那些原本在外面逗留的人就像雾气一样散开了,令这里空荡荡得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跑到走廊尽头才找到小推车和售货员,买了充饥的食物后又晃悠悠地回去。这个过程大约三十分钟,中途没有任何人推开门。
我又在贝拉的车厢口站了一会,直到里面传来一位女士压低声音的交谈后才离开。皮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上,声音十分有趣。
这种孤身一人的状态直到礼堂也不曾消失。我哼着牛仔们的调子,伸长脖子去看那个分派学院的魔法工具——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
接着,帽子开始唱歌,那个声音像极了羊叫,但是并不让人讨厌。我很喜欢那个东西,想着如果能偷到手,卖出去的话能赚多少钱。
只是帽子一碰到我,就大叫‘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念叨着自己老了,怎么一切又回到中世纪了。我就问它,我应该去哪里。
它说,依照我的道德水平,去哪里都不太合适。
‘那么,您要送我去坐牢吗?’我可怜地说道,‘没有人教过我,怎么成我的错了。帽子先生或者女士,如果我软弱一点,现在你就只能见到一具小小骷髅在这里抹眼泪了。’
帽子陷入沉思,过了好久,久到我开始研究皮鞋上有几条裂纹,厌烦了后盯着小莱斯特兰奇和布莱克们不怀好意地笑,它才开口:
“拉文克劳”
这声音沉痛惋惜至极,又对我说:‘你念书之后,做个好人吧。’
‘我努努力。’
我做到那个什么“拉文克劳”的长桌上,吃过饭后又被领着爬上高高的塔楼,觉得胃里的食物都要被颠出来了。回到寝室时,那些被迫与我共处一室的孩子脸上满是惧怕,唯恐我突然跳起来咬她们几口。
实际上,她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我讨厌巫师,从火车上挥舞拳头的那一刻,我就恨透这帮人了。这种恨意来自恐惧,就像是活在父母阴影下的我看见戒尺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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