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所以我去了一个与‘家’最接近的地方。也是在那里我又遇见了贝拉。真是奇妙。”我回忆着,向他袒露,“我杀了我最后的血亲,但是世界又把贝拉送到我跟前来,就像是在告诉我:和她组成新的家庭吧。”
“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什么都没想,我已经忘记她了,她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一个名字。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那些巫师会躲在她身后,指望她能够拦着我不去杀掉他们。”我说完,露出笑容,“我知道您想说的情感是什么——‘爱’对吗?那您可能要失望了,如果以‘爱’的标准来衡量的话,很遗憾,至少在我这里,我并不爱她。”
黑魔王显然并不相信。于是,我问他,是否某人在他心底达到了“爱”的程度。
“并没有。”他说。
当时正有一只鸟飞过屋檐下,飞蛾与甲虫便不安地翕动起来,发出的声响环绕在这间古老的房子里,但是于人耳中仍旧寂静无声。房屋中央悬挂着的玻璃吊灯散发出朝气蓬勃的光彩,近乎将人脸上的一切折叠完全融化,每一处都亮堂堂地叫人看得一清二楚,无数玻璃片在空中光彩四射,宛如一片闪耀磷光的薄雾。
“但是我有。”我说着,身子微微前倾,黑魔王也坐直身体,当一个好听客。
我对他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了一个道理,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全部都是愚蠢的人。男人的愚蠢之处在于相信利益可以控制一切,女人的愚蠢之处在于相信爱可以控制一切。
但是男人和女人的身份是可以转换的,世界上男女结合的天性,本质上就是人对于求而不得之物的渴望。渴望爱的偏偏找了渴望利益的,渴望利益的又会追求渴望爱的,这就是人受本能驱使的可悲,也是本能最直接的表现。
也正是因为身份的可转换性,我们身上都住一个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年幼时我是这样想的,后来我才明白,我们身上住着的是两个‘我’。
不会有完全不渴爱的人,也不会有完全不渴利的人——一切说自己不需要这其中两件的,要么是对现实失望透顶到即将死去,也就是放弃生存的本能;要么就是在压抑这种渴求,但是压抑背后也是一种盲目的寻找,寻找是本能。
“我爱‘我’,您也爱我。”我说。
黑魔王立刻站直身体,他眯起眼睛,做出攻击的神态。我并不恐惧他,反而问道:“您不正是在渴望得到我的回应吗?”
“您给我钱,挑拨我与贝拉,派小巴蒂·克劳奇引诱我——您想将我引上某条道路,您预期的某一条,我知晓您并不是想害我,那么,您难道不爱我吗?”
“你怕是在自作多情了。”黑魔王冷哼。
“哎呀!”我拍拍手,“自作多情的人实际上正是您!”
我走到他身边,将手肘搭在他所坐着的那张椅子的椅背上,手掌按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道:“您又怎么会知道,您想指引我的那条路是好的呢?”
“加尔!”他大发雷霆,“我是你的主人!”
“唔,是这样吗?您知道主人是什么样的吗?您知道‘主人’这个词对应的是什么吗?”
“如果您真的这样认为——那么您说说,我是您的‘宠物’,还是您的‘奴隶’?”
主人是不会为奴隶规划道路的,奴隶只是工具,不需要考虑未来;主人也不需要为宠物规划道路,宠物实际上也是工具,取乐的工具。
他沉默片刻,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像是躲避什么毒物一样窜到我原本坐着的那张椅子上。我顺势坐在手底下的这张上面,对他说:“我看待您,就像看待一位母亲、一位耶稣、一位圣人、对于我来说,您是传播福音的伟人和一件暗含瑕疵的艺术品。于是,我想成就您的伟大、纠正您的错处,想来您看我时也是这样。”
“您渴望我功成名就,就像母亲去看待子嗣一样,您又怨恨我不在您的掌控之中,也正如母亲去看待子嗣一样。”我将一条腿曲起,踩在椅子腿的半处。果然,黑魔王的眉毛狠狠皱起来。
“您看,我说中您的心思,您爱我,是不是?”
“加尔。”他朝我开口,声音里满是恶毒,“如果我的宽容令你如此不知好歹的话——”
“——您要不要分析我呢?”我问他,“我分析了您,您为此大为光火,不如您来分析我——用您最刻薄的话来叱骂我怎么样?”
我露出笑容:“放弃您的礼仪、放弃您的姿态,甚至放弃您的人格——在您面前,我现在也是一件饱含瑕疵的工艺品。”
“——您可以用此生最恶毒的话与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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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破镜(三)))下
......
疯子。
黑魔王看着面前异常亢奋的家伙。她身量不高,常年有一副刚愎自用的神态,今天穿着一件十分朴素的花格子衬衫,腰腹部被一条棕色皮带勒紧,一看就是一副给人打杂跑腿的样子。原本谦恭的穿着却完全被脸上的表情破坏,尤其是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给人以旺盛的生命力。
也正是这一双狡猾的眼睛,破坏掉她原本想表现给别人的麻木木讷的形象,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布莱克家蠢到看不出来这是一条隐忍怒火和怨愤的毒蛇,还放心地将她引至自己的巢穴中,把所有光滑的鸟蛋露出来。
毒蛇吐着信子。
维达·加尔是一条毒蛇,但是如果仅仅用由仇恨驱动的毒蛇来概括她,就未免显得过于片面,甚至轻视这个人了。她仅仅是对于布莱克家展现出毒蛇的那一面,对于其他人——甚至许多人来说,抛去过去,就像贝拉特里克斯说的那样,维达·加尔真的改正了。
食死徒里绝大部分人畏惧她,却又挑不出这人的错处,在与黑魔王的谈话里,只能将她形容成一个粗鲁暴躁的疯子,除去这样的形容,一些混血乃至部分纯血几乎对她抱有一种敬佩之情,这种情感并非来自于陌生,而是来自于恐惧和了解。
黑魔王往常认为,未知才会诞生出恐惧,一旦一个人的底细被摸清楚了,恐惧就消失了,紧接着就会诞生轻慢。然而这些人对加尔的态度却并不同。他们因为加尔的痛苦而爆发出惊人的崇拜,几乎将她视作一位伟大之人。
他能够感受到维达·加尔在借由他实现什么,也知道在他观察对方时,对方也同样在观察他。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走在雨季的丛林里与一只青蛙骤然对视。
人的世界是青蛙的世界截然不同,英国的城市与雨林的树木也大相径庭,但是人与青蛙的对视之间,一定是有一方闯入另一方的世界所造成的。
侵入、破坏。这一类带有强烈控制意味情感由两双眼睛之间诞生,人的圆瞳与青蛙的横瞳之间,青蛙智者向人类提出了这个问题:
“您想对我说什么?”
黑魔王想对加尔说什么?
人想对青蛙说什么?
一种罕见的、微妙的诗意在两个座位之间诞生,黑魔王盯着面前的人,似乎对方也切切实实变成一位青蛙状的智者——真奇怪,为什么他会第一时间想起维达时,就认为她是智者而并非勇士呢?
“我并不爱你。”黑魔王否定道,“正如你所说,我对你所产生的仅仅是控制欲,而并非爱。至于控制——”他想了又想,最后将其归结为对方是一个罕见的“动物”。
忽然地,他又想起对方对他的评价,也正是这个评价令他心神动摇,气愤不已。她说:他是一件有瑕疵的艺术品。但是在黑魔王心底,他自己完美无瑕。
不过,他隐约感受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处不妙的感情漩涡中,这令他感到不快,但是黑魔王终究是黑魔王,他不畏惧任何风险,只要能够得到足额报酬。
正如小巴蒂·克劳奇对他那样,克劳奇几乎把他看做第二个父亲,甚至隐隐有抛弃父亲的冲动来追随他。但是他对克劳奇却并没有对加尔这样的掌控欲。这大概是克劳奇是个阳奉阴违的小人的原因。
是了,黑魔王也认为克劳奇并不算听话。他派克劳奇去讨好加尔,但对方明显将自己当做主人了。加尔必不能够做克劳奇的仆人,这是克劳奇的错处。
对于黑魔王来说,克劳奇是自己意志的一个延伸,但是无论对于他自己还是对于加尔,克劳奇都是一个翻译官,一个传递意志的偶人,一个象棋盘上任意驱使的棋子。
或许在某一刻,黑魔王确实是将加尔视为另一个自己,并且希望她能够得到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相对而坐,黑魔王将手臂放松地搭在扶手上,他说:“我想,控制这件事的诞生本身是你与我之间的互相了解。相比起我爱上你,加尔,你应该自我反思的是你发誓会像门徒敬爱耶稣一样爱我,但是你做到了吗?”
“我记得圣经中有说过,女人并不重要。但是你日复一日地令贝拉特里克斯影响你,她干扰你的一切活动,你叫她控制了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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