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对了,”锖兔不放心地补充道:“要是她醒了,我还没回来,你记得陪她说说话。”
富冈义勇茫然:“……我要说什么?”
“……”锖兔一噎,后又不知回忆起什么,单手叉腰扶住额头,非常痛苦的样子:“算了,如果阿代小姐跟你搭话,你尽量多回应她,不要一句不说干坐着,她会害怕的。总之,我会尽早回来。”
富冈义勇脸上是更深的茫然,但还是答应下来:“噢……好。”
移门被拉上了。
“嘎吱……嘎吱——”伴随着纺织娘的幽幽鸣叫,屋外传来锖兔和医生两人离开的脚步声,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富冈义勇的目光重新回到昏睡中的阿代身上,她面色苍白,眉头紧蹙,似乎正做着什么噩梦。
房间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弥漫着沉沉的寂静和苦涩的药味。
他盘腿坐在距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双手微微握拳搁置在腿上,因为锖兔临走前那句“她就暂时拜托你了”,所以他很认真地在留意她身体状况。
毕竟,锖兔很少拜托他什么。
医生说,要每隔十分钟换一次毛巾。
等到差不多时间,富冈义勇将手里那条浸水后拧干的毛巾,轻轻敷在阿代的额头上。
她的额头很烫。
即使没有直接接触到,只是手贴近,也能感知到一阵热意。
应该是很难受,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痛苦。
苍白的唇瓣微微翁动,似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既弱又含糊,根本听不清。
……已经烧糊涂了吧。
富冈义勇如此想着,帮她将被子往上又盖一盖。……她依旧很冷的样子,但她已经盖了三层被子,没有多余的了。他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身上那件绯红色的羽织脱下来,轻轻盖在她的被子上面。
……如果还是冷。
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
富冈义勇这么想着。
正打算坐回原本那个位置,他的袖口就被一阵很轻很弱的力道扯住了。
富冈义勇动作顿住,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纤细如葱、一看就从未做过重活的手。——是属于此刻正陷入昏迷的少女小姐的。
他试着将袖子轻轻扯出来。
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虽然这个力道对他来说依旧不足为意,但对她来说,好像是用了仅存的全部力气。同时,她眉头蹙得更紧,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含糊的呓语也急切起来。
“……”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单膝跪在被褥边,俯下身,凑近她唇边去听。距离有些过近,他能感知到她呼出的滚热气息拂过他的侧脸,能看见她纤细脖颈上细密的汗珠,随她因难受而剧烈起伏的呼吸而滚动,钻进领口里。
他飞速且慌乱地移开视线,胡乱瞥向被褥旁的矮桌,认真去听她到底在说些什么的同时,用另一只没被扯住袖口的手,帮她将被子又往上扯了扯。
“——…”
隐约能听清了,但由于太过含糊,分辨不出。
他不得不更凑近点。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干哑得仿佛在沙漠渴了十多天的嗓音:“母…亲……”
富冈义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我不是。”富冈义勇低声说,“你认错了。”
他再次将袖口扯出来。
然而,就在他要直起身的瞬间。昏迷中的小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即将离开,恐慌地再次攥住他袖口。“不、不要走,母亲……”
同时另只手,竟为了挽留他猝不及防抬起来环住他的脖颈,并将他往下轻轻一带。
富冈义勇水蓝色的眼眸无措睁大。
因他完全没有防备,所以很轻易的、就被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搂脖带动,身体重心前倾。眼看要压到她,他迅速做出反应,用手撑在她枕侧。
但鼻尖还是几乎贴在了她凌乱披散在枕边的发丝上。
虽然并不想闻见。
……但她的头发很香。
他想起来锖兔之前有去山里采摘一些花,他问过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锖兔“啊……”了一声,捏了下后颈,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的表情:“阿代小姐可能会用到这些,所以帮她采一点回去。”
原来是……
用在这里吗?
环住他脖颈的那只手臂非常纤细,根本没多少气力。但他还是完全僵住了,没办法挣开。
名叫阿代的小姐搂着他的脖颈,脸埋进了他的怀里,虚弱的声音几乎不成调:“不要离开我……母亲…………不要去那里……不要、走……如果您不在的话…………”
“我……”富冈义勇干巴巴,“我不是,你母亲。能不能放开我。”
但陷入梦魇中的小姐完全不听。
甚至因为他抓开她手的举动,变得更加痛苦,因为太急切地想要发出声音,她猛烈咳嗽起来。
富冈义勇更加手足无措了。
因为是幼子从小就受到姐姐爱护、来到狭雾山后又一直被锖兔关照着的富冈义勇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照顾人。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她的手扯开了,但见她咳得这么厉害,最终他还是,主动将那只被他扯开的手,轻轻放回了他的脖颈处。
但她仍旧很不安的样子,要怎么做?如果是锖兔的话,会怎么做呢?如果是鳞泷师父的话,又会怎么做?如果是……茑子姐姐呢?
记忆里。
在他生病难受时。
姐姐总会一边轻抚他脑袋,一边会在唱些哄睡的歌谣时,掺杂两句低语柔柔地安慰他。即使隔了很久,他依旧能清楚记得茑子姐姐会说:
“没事了。”
“义勇不要怕哦。”
“姐姐在这里。”
……
他不会唱歌。
但可以……
他僵硬地模仿着记忆里姐姐照顾他的举动,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富冈义勇终于挤出几个苍白无力、干巴巴的:“……没事了。”
“不要怕。”
“……”他声音卡住,始终没办法喊出那个词,只好模糊掉:“……在这里。”
每说一句,都伴随着一下生疏的拍抚。
渐渐地。
他感觉得出来,虚弱却又执拗搂着他脖颈的名叫阿代的小姐,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没有再急切地说着什么话了,紧皱成一团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整个人都陷入了平静。
只是依旧不肯放开他。
富冈义勇就只好继续扮演她的母亲。寂静的房间里,从窗外传进来的纺织娘的鸣叫格外清晰。
就当富冈义勇快要把自己也哄睡时。
他昏昏欲睡的眼睛忽然跟一双睁开、还带着水雾的眼睛对视上。
“……”
“……”
“…………”
“…………”
“………………”富冈义勇被吓成了豆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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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
阿代迅速缩回搂在富冈义勇脖颈上的手,并塞进被子里。她脸有点烫,不知是还没退烧还是尴尬的,总之她将被子往上扯了扯,连自己下半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双满是紧张的眼睛。
富冈义勇倒显得自然多了。
除了一开始被吓到,之后就淡然许多。他很自然地问:“你还觉得冷吗?”
见阿代快速摇头。
他便将盖在她被子上面的绯红色羽织取下来,穿上。然后回到原本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恢复盘腿而坐的姿势,双手微微握拳搭在腿上。
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波,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
……
这下子。
倒显得阿代的尴尬和紧张,非常扭捏了。
“呃……”她脸上依旧是苦恼的表情,轻轻咬住下唇内侧,将一直盖到下半张脸的被子慢吞吞拉下去一点,“富冈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
富冈义勇迟疑五秒,才开口:“今天早上……”
阿代:“……啊?”
富冈义勇:“我和锖兔上山训练,路过你房间时,就有听见你在咳嗽。……在山上,锖兔很担心你。但鳞泷师父又把陷阱重修了,可能会好几天下不了山。但锖兔很厉害,下午就已离山。等我回去,他已经在照顾晕倒的你了。”
“再之后医生给你输液,说你今晚就会退烧。”
“不久前锖兔送医生回去,我留下照顾你……。”他停顿一下,表情严肃地开始解释刚才的事情,“你刚才把我当成了母亲,所以才会搂着我。不过,你下次最好还是不要再这么做了。”
他语气一本正经:“被锖兔看见了,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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