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都是男式的长衫、裤子,还有几件贴身的里衣。
我揉着眼睛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
“楼叔,我帮你洗。”
“不用。”楼叔冲我摆摆手,甩了我一脸水珠。
“小丫头片子有几斤力气,一边玩儿去。”
“等会儿给你煎个鸡蛋吃。”
我哦了一声,坐在井边的石墩上晃脚。
过了会儿,屋里传来轮椅轱辘滚动的声音。
虾叔叔坐着轮椅出来了。
他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眼清俊得像画儿似的。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盆里的衣服,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张海楼。”
“我说了我自己能洗。”
楼叔抬头冲他笑。
“你洗你洗,等你洗完衣服都馊了。”
“再者说了,你那手是用来布局查案的,不是干这些粗活的。”
虾叔叔的脸似乎红了一下。
很轻,像桃花瓣飘过去似的。
“胡说什么。”
他转过脸去,看向另一边。
耳朵尖却一直红着。
我坐在石墩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觉得有点有意思。
楼叔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最心软。
我在街上饿了三天,他都能把我捡回来。
虾叔叔看起来冷冷的,其实也心软。
那天我把碗打碎了,我以为他要骂我,结果他只是问我有没有割到手。
可他俩好像都不太开心。
楼叔每天都笑嘻嘻的,跟街坊邻居唠嗑,跟卖菜的砍价,笑得比谁都大声。
可半夜我起夜,总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盯着那口井发呆。
手里还攥着个小小的铁盒子,磨得发亮。
虾叔叔每天都安安静静的,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可他盯着自己腿的眼神,空空的。
像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没声儿了。
我住在那儿的第一个月,家里还算有钱。
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还有鱼。
楼叔总说自己以前怎么怎么厉害,在南洋横着走,钱多得花不完。
可我看见他把家里的古董一件件卖给了巷口的当铺老板,换了好几个大洋。
回来的时候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把钱往桌子上一拍。
“走,今天吃海鲜火锅!”
火锅是用一个大铜锅煮的,架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鲜香味飘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虾叔叔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个小碗。
楼叔不停地给他夹菜,虾丸、鱼片、青菜,堆了满满一碗。
“多吃点,补身子。”
“你看你瘦的,跟排骨似的。”
虾叔叔抬眼看他,夹起一块鱼腩,放到他碗里。
“你也吃。”
“最近胳膊抬不起来,少抽点烟。”
楼叔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像得了什么宝贝奖赏似的。
“好嘞!”
我坐在旁边,捧着碗,吃得满嘴流油。
风一吹,都是火锅的热气。
我心里偷偷想。
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
有热饭吃,有房子住,还有两个叔叔。
虽然一个总是说反话,一个总是不说话。
可这样也很好了。
吃完饭,楼叔收拾碗筷。
我蹲在井边帮他递抹布,抬头看见虾叔叔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抬手够石桌上剩下的那个柚子。
他的腰不好,够了两次都没够着。
我刚要跑过去帮他拿,就看见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
脸白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盖着毯子的腿。
眼神很淡,也很冷。
像冬天的海水。
他没再伸手够,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我吓得不敢动。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
为什么虾叔叔明明就坐在那里,却好像比我还像个没家的小孩。
那天晚上,我又半夜醒了。
是被隔壁屋里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说话声,是一声很闷很闷的哼。
像是谁疼得厉害,咬着被子忍住了。
我爬起来,又扒着门缝往外看。
楼叔站在虾叔叔的房门外面,背靠着门框。
他没进去。
就那么站着。
手里捏着个小药瓶。
屋里隔一会儿就响一下很轻的床板晃动声。
像有人在发抖。
楼叔的肩膀也在抖。
我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
又抹了一把。
到最后,他把那个药瓶攥在手里,蹲在了门口。
头埋在膝盖上。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狗。
月亮很大,很圆。
月光落在院子里,冷得像霜。
我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个时候我才懂。
原来大人们说的没事,好多都是假的。
叔叔他们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有。
有家,有饭吃,有彼此。
可他们夜里疼的时候,都要咬着被子,不能喊出声。
第102章 海娇观察日记2
那天之后,我发现两个叔叔都瘦了。
楼叔的脸本来就尖,现在更尖了,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虾叔叔原本就白,现在白得跟张纸似的,风一吹好像就能倒。
可他们好像都没觉得。
每天早上楼叔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鱼,回来先给虾叔叔熬粥。
粥熬得黏糊糊的,能拉出丝。
虾叔叔每天坐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翻报纸,算那些我看不懂的账。
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只有夜里不一样。
隔两天,我就会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点很轻很轻的动静。
像床板晃,又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每次那个时候,楼叔都会从自己屋里出来。
他不进去。
就靠在门口站着,或者蹲着。
手里攥着那个小白瓷药瓶。
我躲在门后头,听见他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又咽回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下了一场大暴雨。
海风呼呼地刮,把院子里晾的衣服都吹掉了。
夜里雷很响,轰隆隆的。
我捂在被子里,吓得睡不着。
就又听见隔壁屋里“咚”的一声。
像什么重物摔到了地上。
跟着,楼叔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跑得很急,拖鞋都踩飞了一只。
“海虾?张海侠? 虾仔!”
他敲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
“开门,我进去看看。”
屋里没应声。
过了好半天,才传来虾叔叔的声音。
哑得不像话。
“我没事。”
“你回去。”
楼叔哪里肯听。
他直接拧开了门把手,推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顺着门缝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虾叔叔半跪在地上,额头上都是汗。
他想自己爬回床上去,可是腿不听使唤,撑了两次都撑不起来。
床边的铜盆倒了,水洒了一地。
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
我不懂那是什么。
只觉得虾叔叔的脸白得像死人。
他看见楼叔进来,整个人都僵了。
然后猛地偏过头,去挡自己的腿。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很抖,也很冷。
“滚出去。”
楼叔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我以为他会生气。
他平时跟人吵架,别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撸袖子上去揍人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走过去,蹲到虾叔叔面前。
眼睛盯着地面,不往虾叔叔腿上看。
“滚什么滚。”
他声音很哑,还带着点笑。
“你都是我背回来的,哪次洗澡不是我给你洗的。”
“害什么臊。”
虾叔叔的手紧紧攥着床单。
他别过脸,肩膀在抖。
“张海楼。”
他说。
“我就是个累赘。”
话一说出口,屋里一下就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楼叔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久,他才伸手,把虾叔叔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瞎说。”
他把人放到干净的褥子上,拉过被子盖住。
“你要是累赘,我还天天给你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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