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没说出话来。
阳光底下。
雪光映在两人身上。
他们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都落着薄薄一层白。
远远看过去。
真像已经一起走到了白头。
一百多年了。
张海楼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低头,吻住张海侠。
这一次的吻,很轻。
很慢。
像在确认。
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确认这场雪是真的。
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确认他们终于,终于可以一起慢慢变老了。
吻了很久,才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
呼吸都是热的。
张海楼哑着嗓子笑。
“算。”
“但是不够。”
张海侠轻轻喘着,抬眼看他。
“什么不够?”
“雪化了就没了。”张海楼的指尖,抚过他的鬓角,“得等真的白头。”
张海侠弯了弯眼。
“那就等。”
张海楼看着他。
眼底一片滚烫。
“一起?”
张海侠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很稳,很用力。
“一起。”
风又吹过。
葡萄架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落在两个人头发上,肩上,还有交握的手上。
白蒙蒙的一片。
真的像,一起白了头。
“哎!我说你们俩!”
胖子的大嗓门,从院子那头传过来。
“别站在雪里腻歪了!”
“姜茶煮好了!再不来我跟黑爷一人一壶全喝光了啊!”
吴邪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
“照片洗出来我拿过来啊!你们俩表情太严肃了,跟拍证件照似的!”
黑瞎子笑着接话。
“证件照好啊,退休老干部合影,多有纪念意义。”
张起灵站在门口,没说话。
只是伸手,替他们扶住了被风吹得晃动的门帘。
张海楼笑了。
牵着张海侠的手,往回走。
“走了。”他说,“喝姜茶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
脚印一深一浅。
走着走着,最后并成了一条。
夜里,雪后的雨村特别安静。
火盆里的炭,燃得通红。
张海楼和张海侠坐在门槛上。
肩膀挨着肩膀。
一条灰蓝色的围巾,绕过两人的脖子。
把两个体温,缠在了一起。
张海楼握着张海侠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划着。
张海侠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像睡着了。
很安静。
月光从天上落下来,照在院子的残雪上。
白得很软。
张海楼低下头,在张海侠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
很多个大雪天。
他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就着一盏灯,喝冷掉的酒。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
孤孤单单。
直到死。
可现在。
怀里有温度。
身边有人。
屋里有灯。
院子外面有朋友。
所有的寒冷,所有的孤独,所有一个人扛过来的长夜。
到这一天,总算是落了地。
张海侠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声音闷闷的。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张海楼收紧手臂,“就是觉得。”
“这样真好。”
张海侠没说话。
只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火盆里的炭,慢慢烧着。
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他们的头发上,还沾着白天没化干净的细碎雪粒。
在火光底下,泛着细细的银光。
像白头。
门里是暖黄的灯。
门外是洁白的雪。
两个曾经与死亡纠缠百年的人。
终于坐在普通人的冬天里。
安安静静地。
一起等着明天。
第101章 海娇观察日记1
我叫张海娇。
今年十岁。
这个名字是楼叔给起的。
我以前没有名字,街上的人都叫我小丫头,或者乞丐妞。
我爹早死了,我娘去年得病死了,我就每天在胥城街头晃悠,捡烂菜叶子吃。
那天街上来了好多穿灰衣服的兵,拿着棍子赶人,我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被一个高个子叔叔提了出来。
他穿一件旧的灰布长衫,扣子扣得歪歪扭扭的,嘴角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头发有点乱,像鸡窝。
但长得可好看了。
比戏台上的小生还好看。
他蹲下来,皱着眉头说:“啧,怎么瘦成这样。”
“跟个小猴子似的。”
我以为他要打我,缩着脖子不敢动。
结果他把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塞给了我。
包子皮很厚,馅有点咸,可我吃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跟我回家,管你饭吃。”
我就这么跟着他走了。
他叫张海楼,我后来偷偷听见有熟人喊他张海盐,也有人喊他小张哥。
他让我叫他楼叔就行。
楼叔用自行车载着我,从胥城到了峇来。
我见到了虾叔。
也很好看。
就是脸色很白,瘦瘦的,穿一件素色的长衫,袖口挽到手肘,正在翻一本旧书。
他的腿上盖着一块薄毯子,下面是一辆木头做的轮椅,轮子磨得发亮。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
眼神淡淡的。
我下意识往楼叔身后躲了躲。
他皱了皱眉。
楼叔笑着说:“这是张海娇,我给她买了新衣服,确认过她没有中毒迹象。”
然后又看向我。
“这是你虾叔。”
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句“虾叔”。
他点点头,清清冷冷的,跟他的人一样。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张海侠。
楼叔总喜欢喊他虾仔。
楼叔好像很怕这个虾叔叔。
不对,也不是怕。
就是他在外边跟人吵架的时候,能指着鼻子骂一条街,脏话都不带重样的。
可一对上虾叔叔的眼神,声音立马就矮了半截。
像被老师抓了现行的学生。
我来的第一天,楼叔把我安排在西厢房的小床上。
被子晒得香香的,有太阳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亮堂堂的,照在堂屋的地上。
楼叔蹲在虾叔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正在给他擦腿。
动作很轻,比他那天拿包子给我的时候轻多了。
他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虾叔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也没看,就那么听着他念叨。
过了好半天,虾叔才开口,声音很低,在夜里飘着。
“明天我自己洗吧。”
楼叔头也没抬,嗤了一声。
“你这是嫌弃我手艺不行?”
虾叔叔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毛巾拧水的声音,哗哗的。
我又听见虾叔叔说。
“张海楼。”
“我没事。”
“不用天天按三次。”
楼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按了起来。
他还笑了一声,说得吊儿郎当的。
“那哪行啊虾仔。”
“大夫说了,你这腿得天天揉,万一能站起来呢。”
“等你站起来了,咱俩还得去厦城找师父呢。”
虾叔叔没接话。
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蹲在门缝后面,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
刚要往回走,就听见楼叔又开口了。
他声音比刚才小了点,有点含糊,像是怕被听见似的。
“再说了,是我不好。”
“要不是我非要去盘花海礁,你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就被虾叔叔打断了。
“别说了。”
虾叔叔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睡你的去。”
楼叔就不吭声了。
他把毛巾搭在旁边的铜盆上,站起身来。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用胳膊蹭了一下眼睛。
像在揉沙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
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楼叔蹲在井边洗一大盆衣服,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跑调跑得一塌糊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