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皇帝坐在御座,手上拿着奏折,修长的手指压着白纸黑字,他戴着冠冕,十二旒挡住了深邃的眉眼。
皇帝说:“听说你娶了新妇。”
赵大人愣怔,不知道怎么说起这个。他答:“是是,臣今年续弦,娶了楚地苏氏之女。”
皇帝饶有兴趣:“楚地信鬼神,供奉淫祠。汉天子在时,后宫妃嫔养楚巫,以媚道求宠。”
赵大人顿时汗流浃背。巫师在宫廷里,乃是禁忌。先帝在时,多的是妃嫔以媚道惑君,牵扯了多位皇子在内,险些酿成大祸。
所以新帝登基后,后宫空阔。臣子进言选妃,皇帝温和夸赞他“忠诚正直”,下一刻,就以“巫蛊之祸”为由头,把人贬出京城。
赵大人道:“臣妻不过是乡野女子,生性愚钝,绝不敢行这等邪术,望陛下——”
“没问你。”话没有说完,皇帝打断了他的话。
看见赵大人抖得厉害,皇帝又道:“贪污秋粮一事,你可认罪?”
“……臣认。”
皇帝想了想,竟然道:“你前些日子伤了身子,美人的福气,你消受不起。”
赵大人面露苦涩。不知道圣上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他硬着头皮,答:“是。微臣无能。”
他还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皇帝合上奏折,从御座下来。
靴子踩住他撑着地面的手指,碾压,力道很重。赵大人痛得脸色清白,不发出一句话。他听见圣上的低笑声,自己一边流汗,一边也跟着赔笑,供圣上取乐。
“赵频。你这条命,跟城门低贱的狗一样微不足道,朕随时可取。”皇帝收回脚,负手而立,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具死尸,“不过听你求饶了半天,朕心情尚可。听闻,你的妻子貌美,不如让她来求饶,如何?”
赵大人猛然抬头,对上皇帝十二旒后的眼睛:“……臣……臣……”
赵大人瘫软在地。殿外的天光垂落到皇帝的脸侧,阴影深浅不一。阴影里的笑意不散,皇帝说:“听说她叫有苏?”
赵大人一时无话,表妹在家,只有有苏这个小名。这名字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叫起来时,总觉得唇齿留香,他也曾幻想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夫妻之间如何戏称……可是圣上怎么能知道这个名字。
皇帝直起身。道:“去吧,把你的夫人带来。孩子不要。”
“臣……”他已经不是个男人了,怎么能忍受夺妻的屈辱。赵大人抖得牙齿打颤,“臣妻她……愚钝,恐怕……”
皇帝挑眉:“怎么。朕替你养着,你不放心?”
赵大人想说“不”,想说“我带妻儿去流放之地”,到头来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看见皇帝转身,指节扣在桌案,旁边的随侍太监伸出手,请他出去。
赵大人狠心磕了个头,捡起官帽,抱着往外走。踉踉跄跄地下石阶,殿门在身后阖上,他频繁落泪,哭得视线朦胧。
官袍被打湿了,他才走出几步,天光洒在头顶,就看见宫人们架着一顶小轿。
轿子落地,有苏牵着阿宝,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很美,上挑的眼尾藏着媚意,似有千言万语。
她被宫人请着上前。赵大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窥见了宫廷密辛,圣上不会留他的性命。
他神情恍惚朝外走。听见殿门开,皇帝漫不经心说“过来”。
须臾,皇帝又说:“怎么把这小孩带来了。”语言里有不满之意。
但是背后的殿门里,有苏没有被撵出去。
赵大人呼出一口气,好歹赵家血脉保住了。有苏两日前穿的嫁衣。
两日后,有苏就要穿丧服了,一身素白,清清白白,被请入帝王寝宫。
第68章 二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斜倚着扶手,单手撑着脸颊。他侧着头,目光放远。
厚重的殿门打开。有苏牵着阿宝的小手,心中的忐忑不必言说。她换了件纱罗坦领短襦,衣裙宽松,色彩绮丽。衣衫轻薄,能看见锁骨,听说是宫中的女人或是贵妇才这么穿。
有苏虽然生在楚地,从小足不出户。除了见过夫君赵大人,她就只有出去祈福时帷帽掉了,见到了圣上和几个侍卫。除此之外,有苏没见过再多的男人。
她穿着这身衣服,心中的忐忑更盛。有苏步子细碎,走到奢侈华丽的宣政殿,建筑金碧辉煌,殿内无灯,只有窗口洒进的阳光。
她一刻都不敢看御座上的人,只顾着低头,捏紧孩子的手,走进殿内。
从午后到现在,孩子没有吃饭,抿着嘴唇不哭。她拉着孩子跪下,到了最紧张的时刻,差点忘了行礼时要说什么。
她的唇瓣哆嗦,话还没有说出口,旁边的内侍走过来,拉孩子的手。
孩子不肯,往她怀里钻,搂着脖子喊“娘”。有苏脸色微变,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觑着余光里的一点明黄色衣角。
皇帝什么都没说。母子俩都比不过内侍的手劲,孩子短短的手指被掰开,内侍抱起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宣政殿。
宣政殿内就剩两个人。御座上的人道:“过来。”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另一只手朝她勾了勾。皇帝坐在背光的地方,十二旒遮住面容,看不清眉眼。
隔得远,单看阴影里男人的身形,有苏已然心中发憷。瞧着他生得高大,比夫君那种文弱的书生高过不少。
她循着记忆里赵大人教她的规矩,往前走。但是赵大人不在,原本的赵夫人也死了,有苏懂得规矩不多,她走到御座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有苏走到他面前,人又本能地想往后退,后退一步,后背抵到了桌案。
皇帝终于起来了。有苏比他矮很多,仰头看他时脖颈纤细,眼眶里盈满泪水,轻轻唤出一声“陛下”。皇帝没有应她,只是托住她的后腰,把人放到了桌案上。
有苏手足无措地压着奏折,桌案的棱角磕到了她的腿弯。她吓得哭出来,“陛下,求你……孩子今天还没有吃食,他在等我……”
皇帝突然问:“孩子吃什么?”
有苏的哭声卡在喉咙,腰间细带一解就开。他的手指勾住衣领的边缘,往下一扯,纱衣轻飘飘地挂在桌案一角。
她感觉到身前一冷,又忽然变得温热。有苏的手指死死抓住他金色的龙袍下摆,不敢叫,也不敢推开他。
他埋下脑袋,十二旒的白玉珠帘垂在她的锁骨,玉珠子凉意阵阵。初次面圣,有苏心尖打颤,殿内空阔,她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有苏的眼泪顺着脸颊划过,滚落到锁骨。
温热的舌尖舔去她的泪水。白玉珠帘来回晃动,元始的眼睛映着殿外照进来的天光,他一举一动都很慢,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从她的腰间移开,指腹一寸一寸往上摸,停留在她的脊背。
从小到大,她就被教导女子的三从四德。她嫁给了赵大人,哪怕没有行夫妻之实,那也是赵大人的妻子。
这些事只能给孩子,怎么能……她怎么能被逼到如此境地,失去了做妻子的本分,连做母亲的规矩也全部失了。
可怕的是,不仅是因为圣上的逼迫。她竟然忍不住把规矩忘了个干净,把自己送到他怀里。
她强装镇静,嘴里念着“规矩”和“清白”。
元始直起身,珠旒晃动。他站在案前,身影能挡住整个有苏,她淌着眼泪,发着抖,再也不敢哭了:“陛下,我是赵大人的妻子……”
他选择性没听见,抿唇回味。元始兴致盎然,问:“怎么没有?”
“孩子不是我的。我……我没有……”
他玩味道:“忘了。你的夫君和太监没有分别。”
想到宣政殿外站着伺候的内侍,元始继续说:“朕可以免他死罪,还能让你们夫妻团聚。”
她骤然抬起眼睛。
“切了阳/根和手脚,送到宫里,日夜供你赏玩,如何?”他的笑意不达眼底。神情恢复了天子的威严,君无戏言。
有苏脸色惨白。他不再吓她,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她拉拢自己的衣裳,又被内侍领出去。
孩子已经吃过了,拉着她的手说,圣上是个好人,给了他山珍海味,他作为罪臣之子,应该感谢圣上的恩赐。
稚童看不出她的窘迫,还继续问,娘亲,你得了圣上的恩赐吗?
有苏低头,走动时裙摆晃动,露出一截绣花鞋。旁边是内侍,送他们上轿子。她的声音弱:“……得到了。”
回到家。赵大人面色时而愧疚,时而惨白,一家人围着饭桌坐着,他不敢直视有苏。当孩子闹着要娘亲喂,他霎时竖起眉毛:“不可冒犯娘娘!”
这句话一出,孩子不懂,抽泣着坐回去。有苏手中握着的筷子掉到了地上,被吮过的地方发烫发硬。
屋里的婢女和家丁没有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了。
吃完这顿饭。次日上午,赵大人给阿宝整理了衣服,告诉有苏哪里有银钱,没多久就被官兵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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