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下来,姬发半是警告半是自嘲地撂下一句:“老实待着,别再作妖。”转身,匆匆远去了。
偏院里静了下来。
云昭昭趴在软垫上, 听着姬发的脚步声远了, 又听着守夜的下人换了班,脚步松散地散开,这才缓缓睁开眼。
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体内。
空荡荡的丹田深处,不知何时,竟蜷缩着一个指头大小的虚影。
影影绰绰的,隔着一层肉身的雾气看不分明,却分明长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眉眼,不过是六岁时的她。
这个小人粉雕玉琢, 却恹恹无生气。
云昭昭试探着递过去一缕神念, 如同朝枯井里投石,毫无回应。
那小姑娘只是抱膝坐着, 闭着眼,面目模糊, 任凭怎么沟通,也一个字不肯回。
这样模样的她,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起来。这个模样的她, 像极了被父母抛弃祭河神的时候。
那河水真冷啊,凉透了她的心。
云昭昭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这样自厌自弃的自己,有些可笑。
都长这么大了,她还在埋怨什么呢?
为什么还把自己困在小时候,不愿意走出来呢?
难道她还在期盼父母对自己说一句“对不起”吗?
难道她还没死心,承认自己就是不被父母所爱吗?
这些痴心妄想,为什么还会困住自己?
自己不都一个人长大了吗?自己一个成长的时间,早就比在父母身边的时候还要长很多了,为什么还不愿意走出来呢?
真正困住她的,是自己那颗一门心思盼着别人来解困的心。
闭着眼就能不面对了吗?
不,闭着眼只是在逃避,而不是逃跑出去。
没有人会成为自己的救世主,人不自救,是不会有任何人能真正把你救出来的。
所谓自由,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
这个念头一通,她整个人,忽然就静了。
不再挣,不再急,不再向外去求。
她把心神沉下去,忽地!
在那极深的根骨处,亮起了微弱的一点微光。
根骨深处的光,不是穿越回来的妖气,也不是穿越前普通修士的灵力。
要怎么去形容这点微光呢?这更像是生命成长的一缕本源。
这点微光,一直都在,只是从前她身边的情绪太吵了,吵得听不见它。
此刻万念俱寂,她终于听见了。
轰!
丹田深处,那点微光骤然亮了。
一股温热的,澄澈的力量,自那最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枯竭的经脉重新充盈,虚脱的身子重新有了力气。那本源力量温润而磅礴,比她从前的妖力精纯了不知多少倍。
体内那枚金丹,在这一股浩荡生机的冲刷下,竟“咔嚓”一声,裂了。
金丹化成粉末般层层剥落,再贴上那个六岁的小人儿,慢慢地小人逐渐长大,露出了里头孕育已久的成年云昭昭的雏形。
元婴睁眼,金光内敛,那原本模糊的虚影彻底凝实。
四目相对,云昭昭浑身一震,一举跨过了多少修士穷极一生也摸不着的门槛,踏入元婴之境。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留意到,方才涌遍周身的力量,早已洗去了妖族之力,变得中正浩然。
顾不上细想这个,突破的余韵还在体内奔涌,她只觉得浑身舒泰。她用前爪撑着软垫,试探着一挣。
落入眼帘的,不再是红如烈火的绒毛,而是是女子的手。
阔别多日,她终于又变回了人!
可喜可贺!
只是……云昭昭下意识地低头一瞧,脸唰地就红了。
她这一变回人形,狐狸的皮毛褪了,身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
她不知道姬发什么时候会回来,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扯那件搭在软垫上的外袍。
偏偏天不从人愿!!
就在这一刻,就在外袍布料堪堪被她攥入掌心的刹那,偏院的门,倏忽间被人一把暴力推开!
“轰!”
一道白影如惊雷疾掠而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杨戬!」
方才她突破的那一瞬,那股磅礴的力量波动,惊动了整座侯府方圆之内所有的修行者。
他几乎是本能地循着那波动冲了过来,找了她许久,此刻也不顾其他,破门而入。
然后,他看见了她。
虽然模样不同,但他知道就是昭昭。
此刻她正站在软垫旁,一头青丝散落,肩背赤裸,手里慌乱地攥着一件外袍,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惊惶地望着门口。
四目相对,是她。
只那一瞬,是他!!
下一刻,杨戬的身子猛地一僵,红色一路从脖颈烧上了耳根。他猛地偏过头去,一撩衣袖,背转了身,动作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偏院里,云昭昭的心,狂跳如鼓。
心跳归心跳,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她刚突破,根基未稳,此刻这副光景。
赤身,狼狈,又惊又慌……她不想让他这样看她。
她需要衣服。
可这该死的偏院客房里,除了姬发留下的那件带着汗味的外袍,竟连半尺多余的遮羞布都寻不到。
更要命的是,她此刻灵力紊乱,刚化型的元婴在丹田里东歪西倒,凭她现在的微末控制力,根本无法凭空画出哪怕一套最简单的道袍。
门外的人为了避嫌,似乎又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干脆整个人都跳出了西伯侯府。
“杨戬……”
云昭昭试探地叫了两声,想问问他有没有办法搞到一身衣物,结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没时间耗了。
若是等会儿姬发带人回来,那才是真的走不掉了,也解释不清。
云昭昭一咬牙,一把将姬发的外袍死死地裹紧在身上。
脚下一点,刚踏入元婴期,有些跌跌撞撞,掠出窗棂,再也不见踪影。
等杨戬冷静下来后,突然察觉不对,刚才的灵力波动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他再次跳进侯府来到偏院……
这间小巧的偏院内,早已人去楼空。
杨戬立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住了。
走了?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
杨戬站在原地,那一双修长有力的双手一时间竟有些无处安放。
她难道……竟这般不想见到自己么?
他不信邪地掐起内功玄诀,试图去追索云昭昭和他之间的因果牵引,可……之前一直困扰着他们的同命道纹,也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杨戬有些傻傻地站在空荡荡的偏院里,脸上神情冷漠,但是心里一个又一个声音浮上来……
“她定是在躲避我。”
“是因为我方才破门而入的举动太过失礼,冲撞了她的清白,所以她厌了我,恶了我?”
“还是我做了其他的事,惹她不开心?”
“或者是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真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久久没有动弹。
杨戬第一次害怕别人厌恶她。
他要找到她,解释清楚!
一定要找到她,解释清楚!
没有什么是不能解释的,一定能解释清楚,他握紧手掌。
而这一头,云昭昭裹着那件宽大不合身的外袍,赤着一双足一口气掠出老远。
直到寻了一处杂草丛生,杳无人烟的僻静空院,她才猛地刹住身形,靠在断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姬发的袍子实在是太大了,空落落、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背靠着墙,压下狂跳的心,理了理思绪。
慌乱是没用的,当务之急,横竖不过两件事。
头一件,自然是给阿涂报信。
云昭昭深吸一口气,用力抽出体内不多的灵力,十指在胸前极快地交错结印。
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嗡鸣,一缕莹白的灵力自她指尖溢出,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只通体莹白的灵雀。
云昭昭将那灵雀捧至唇边,微微倾身,将这些时日的境况,自己的方位,一并封了进去。
她轻声道,“交到涂山姐姐手上,让她不用担心。”
灵雀振翅,化作一缕微光,穿窗而去。
信已寄出,剩下的第二桩,便是离府。
她既已变回人形,便不能再在这侯府里久留。
此刻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而且也不能幻化成之前“昭元”的模样,若被西岐的人撞见,说不清道不明,徒生事端。
先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混出府去,到时想办法与杨戬会合。
「话说……他……刚刚认出我了吗?」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外袍,想着刚才两人见面的尴尬,脚趾扣底,心中小鹿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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