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了片刻,伸手按住了榻沿。
“我昏迷之前,曾起过一卦。”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下来,“卦象示警——西岐当下,有一位干系气运的贵人已至。我须得见他一面,西岐方有转机。”
他抬眼看向姬旦,“雷震子有告诉你去请渭水那位姜先生了吗?他人在何处?”
姬旦一愣,正要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撞开门帘冲了进来。
“父亲!”
姬发风尘仆仆,甲胄都来不及卸,额上还沁着一路疾奔的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单膝跪下,一双手紧紧攥住了父亲枯瘦的手。
此刻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父亲,您可算醒了。”
姬鲜轻轻推了一下姬发,“你小心些,别弄疼父亲。”
姬昌看着他,脸上慢慢漾开了一点笑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像姬发幼时那样,落在他的发顶上,轻轻拍了拍。
屋里几个人都红了眼眶,姬昌却忽然敛了笑,握着姬发的手反而紧了几分。
“发儿,听我说。”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这身子,自己清楚。趁着还撑得住,有些话得交代下去——往后西岐由你来撑。军政内外,以你为主,弟弟们辅佐你。”
姬发猛地抬头,在场的三人都怔住了。
“父亲,这不合规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长幼有序,大哥还在朝歌——”
“你大哥归期未定,我们都等不起,西岐的百姓也等不起。”
“那大哥!”
“发儿。”姬昌的声音不高,颇为苍凉,“天命如此。”
四个字落下,姬发再说不出话来。
天命?
榻边,姬鲜端着那半盏温水,站在原处。他的目光在父亲与二哥紧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关切的,只是握着水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门外的下人引着杨戬进来了。
姬昌的目光,这才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到了杨戬身上。
他打量了杨戬一眼,“多亏真君护住了老夫这条命。老夫……谢过真君。”
“举手之劳,侯爷不必挂怀。”杨戬拱手。
“听闻真君是阐教门下,玉鼎真人的高足。”姬昌缓缓道,像是替屋里其余几个人引介,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师承玉虚,是元始天尊的徒孙。能得真君下山相护,是老夫的福分。”
这话一出,榻边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杨戬身上。
姬发也跟着多看了两眼。
他方才一路疾奔回府,满心都是父亲的病,进门跪到现在,还没正眼打量过这个所谓的恩人。这会儿他才正经端详起来。
说来也怪。
这白衣人生得平平无奇,搁在人堆里再不起眼不过,一眼扫过去就忘了。可越是细看,姬发心里的直觉就越是按捺不住。
这人站在那里,看似随意,可两脚分得不宽不窄,重心落得极稳,肩背挺直却不僵。
此人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姬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好了等一切安顿下来要好好去找这位杨真君讨教一番。希望能获得一些指点。
姬昌看着杨戬,没有再多客套,目光在场中没找到想找之人,话锋一转问:“不知昭元姑娘在何处?这一路上幸得昭元姑娘相护,姑娘也是我的大恩人。”
杨戬没料到,西伯侯刚醒,竟会专程问起昭昭。
西伯侯对昭昭的这份看重,让他对眼前这个人生出了一丝真切好感。
有眼光!
念头一转,另一个想法浮了上来——她此刻就在这座府里。若是此时挑明,由西伯侯出面寻她,名正言顺,满府上下谁敢不尽心?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了下去。
西伯侯断然不知道昭昭的真身,如果此刻就直接去找,西岐忌惮妖物,谁知会惹出什么乱子。
“昭元……”杨戬斟酌着开口,“半路上失散了。我此番来西岐,一为看侯爷情况,二便是为了寻她。”
姬昌的眉头动了一下,自己卦象上没显示出昭元姑娘有危险,“失散了?”他看着杨戬,“老夫这就吩咐下去,让旦儿派人在城里城外细细寻访。”
“……多谢侯爷。”杨戬垂下眼。
就在这时,门外的下人又来通报——“二公子,门外有一位道长求见,说是……杨真君的师尊。”
厅里一静。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扎堆往侯府来。
杨戬眉心一动,师尊怎么突然来了?
姬旦回过神,忙吩咐下人:“快请进来。”
玉鼎真人一身道袍,进来后先朝榻上的姬昌稽首见礼,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
看着自家徒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玉鼎暗地里点了点头,还算有点眼力见,没在西岐露出真容。
“道长远来,所谓何事?”姬昌不动声色地探着来意。这个时刻,他刚醒过来,此人就来了,不得不提高警惕。
玉鼎真人自然一听便知这是西伯侯在怀疑他。他稽首道:“贫道此来,一为探望小徒,二为向侯爷道一声安。侯爷大病初愈,正该静养,些许琐事,不宜此刻劳神。”
姬昌觉得自己看不透杨真君的师尊,只得作罢。
玉鼎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原本他打算直接当着众人提要把杨戬留在这里辅助反商。可……西伯侯刚醒,神思未定,这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不如等过段时间,等姜子牙入了府,且得了西伯侯的准信,再由姜师弟出面摆到台面上,才名正言顺。
“侯爷且歇着。”玉鼎转向姬旦,“贫道与小徒有几句话要叙,可否借一间清净的厢房?”
姬旦忙命人引路。
杨戬先回到正堂,先把隐身术从哮天犬身上收回来,小心抱到怀里,然后着下人的指引进了厢房。带两人一狗都进去后,门一关,玉鼎袖袍一拂,一道隔离咒悄无声息地落下。
咒一落定,玉鼎真人脸上的从容也敛了,神色凝重起来。
还没等玉鼎真人开口,杨戬就已经把怀里的哮天犬推到了自家师尊面前,“你看看哮天到底怎么了?”
这孽徒!一天到晚就心疼他家宝贝狗!玉鼎真人其实也很疼爱哮天犬,此刻赶紧用灵力全身探查,片刻后,“哮天没事,它只是灵力匮乏,将养几天就会恢复。一会儿你把它留给我,我给它补一补。”
“谢谢师尊。”
玉鼎真人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然后赶紧把此次来的正事交代了,“封神大劫已启,天数已定。”他看着杨戬,“既然你已入局,天尊有谕,命你留在西岐,辅佐你姜师叔,襄助西伯侯,共图大业。”
“弟子领命。”他既然选择了随昭昭入局,那此刻的该担起来的责任自然是不能推辞。
玉鼎最是了解自己的徒弟,本打算再嘱咐几句,但随即又想到自己徒弟的个性。于是也省了口舌,有些话,说了等于白说。
杨戬见自家师傅已经没话了,于是把之前关于五戚镇的事大致交代了,“哮天此次也是被那无五行之气、专噬生机的地脉给伤了……”
此事非同小可,这等手段,像是……玉鼎真人也察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立刻安抚自己徒弟,“不用担心,这件事一会儿我会发信函禀告天尊,不日我也会前往五戚镇去调查,这件事就你就不用操心了。一天天,怎么操这么多心。你还有师傅呢!你师傅只是懒,不是死了!”
“不知道,会哭的娃有奶喝吗。以后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扛,多甩出来,你还有师傅,天尊,还有那么多师叔们帮你分担呢。”
“有劳师尊。”既然师尊要去,杨戬觉得心头一松,而且到时天尊也知晓,那应该可以先把这件事放下,专心把昭昭找到。
由他们出手,再好不过,杨戬板着脸,僵硬,“有师尊真好。”
没想到居然立刻就被这小子反将一军,玉鼎真人忍着全身鸡皮疙瘩,面目表情:……
临走前,玉鼎抱着哮天犬想起一事,“对了,哪吒已经醒了,此刻已经回了陈塘关的家。过不了多久,他大约也会来西岐,同你一道协助反商。”
杨戬抬眼,开心道:“师弟……醒了?”
然后又不放心,接着问:“新身如何?魂魄可稳得住?修为可有窒碍?”
玉鼎真人看了徒弟一眼,带着一丝笑意,这徒弟还真是一如既往把哪吒当成小孩子。
“莲花化身,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比血肉之躯还强出三分。”玉鼎抚了抚须,“你太乙师叔的手段,你还信不过?那孩子醒来头一桩事,就是踩着风火轮在陈塘关闹了个天翻地覆,活蹦乱跳,半点没事,你尽管放心。”
“又去惹事?”杨戬担忧,“他爹那处……”
“无事,不用担心。”
“那就好。”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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