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满事项的纸条,恢复了管事四公子的口吻, 只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没消干净的不爽。
“你自己看看还有多少事要做!南境的巡防该换防了,上一批守了两个月该轮换。”
“三哥那边内库的账目要你过目, 这个月的开支超了。”
“另外城里几个老臣联名求见,想问问父亲的病情和西岐往后的打算。”
“最后昨夜下了雨,城西的官仓漏了顶, 粮食受了潮,得赶紧修。”
姬发听着,一件一件应下来。
“巡防换防我下午就去安排。内库的账晚上拿来我看。”
“老臣那边……明天开了家会再统一见,免得一个一个说我嘴皮子磨破。官仓漏顶最急,你现在就派人去修,粮食受了潮赶紧晾晒,损耗多少报给我。”
“好。对了!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姬旦把之前雷震子走前的话告诉姬发,“父亲昏迷之前通过雷震子传了一句话——渭水磻溪有一个叫姜子牙的人,让我们把他请到西岐来。之前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谁?”姬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是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姜子牙!!!找到你了!」
屋外的云昭昭竖着的耳朵抖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姬旦摇头,“雷震子带回父亲口信的时候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我派人去渭水那边打听了一圈,磻溪边上确实住着这么一个老头子,大概七十多岁,整天在河边钓鱼,据说是从昆仑山上下来的。”
“除此之外什么来头都查不出来。雷震子被他师尊叫走前,他说过此人是他师叔。”
“师叔……阐教?父亲为什么要请一个阐教的人前来?”
“不清楚。雷震子走得慌忙,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没解释。”
姬旦的眉头也皱着,“我按父亲的吩咐派人去请了,不过那人说是要再观几日天象,此时还不愿意来。”
姬发最讨厌装腔作势之人,此刻冷哼了一声,“罢了,一个老头子能有多大本事,先放着吧。”
“嗯。当务之急也不是这个。”
两兄弟又把几桩急事过了一遍,定下了章程,姬旦才退下去办事。
偏厅里只剩下姬发一个人。
他在椅子上坐下,后脑勺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总算安静下来了,一路疾行回来,他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过了。
自从大哥去朝歌后,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等着他撑住这个局面。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可他也是人。
等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走出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趴在廊柱根那件外袍上的小狐狸。
小东西正仰着脑袋看他,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圆溜溜的,里面映着廊外透进来的光。
耳朵竖着,尾巴在外袍上轻轻扫着,像是等了他很久。
姬发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顺着它脊背的毛一下一下地捋。
狐狸的毛顺滑得不像话,捋上去手感极好,掌心里那点烦躁也跟着被捋顺了。
云昭昭原本想跳开。
这人怎么又来了。
一见着她就上手,把她当什么了,毛绒玩意儿吗?
她的尾巴已经绷起来准备一个利落的侧身躲开他的手——可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偏厅外听到的那些话。
这人……还真是个可怜虫。
云昭昭绷起来的那根尾巴,又悄悄地松了下去。
罢了,让他捋吧。
颈子这里被挠的还不错,挺放松的,感觉身心放松。
她心一软,趴在那件外袍上没有动,任由那只带着薄茧的手顺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捋。
太舒服了,她不争气地眯了一下眼。
“你倒是命好。”他低声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扛。”
云昭昭在他手臂上翻了一个白眼,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姬发弯腰把她连着外袍一起抱了起来,大步往侯府外面走。
“走吧。还有一堆事等着。”他抱着她往外走,“你跟着我,别乱跑。”
「那可不行!我还得去找杨戬,去找姜子牙,还有给阿涂联系呢!」
姬发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是子时。
他把云昭昭放在榻边铺好的软垫上,自己和衣倒在榻上,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几天熬下来,他实在是太累了。
云昭昭趴在软垫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确认他是真的睡熟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白天人多眼杂,她不敢有任何动作。
现在姬发睡熟了,她想试一试!
这些天她好不容易又积累起一丝丝妖力,现在想用仅剩的那一丝妖力,看能不能勉强催动一点灵识,朝着妖丹里杨戬道纹的方向传一个微弱的波动过去。
她相信只要杨戬能感应到,他能找过来。
他一定会来。
渭水磻溪,姜子牙坐在草庐前的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根钓竿。
钓竿垂在水面上,钩是直的,离水面还有三寸,根本碰不到水。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整天了。
几个西岐的兵卒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是姬旦派来请他进城的。
他们已经候了两天了,每天来劝一回,但此人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太搭理他们,让他们很是气馁。
“姜先生,老侯爷病重,二公子也回西岐了。您看这日子……是不是该挑出来了?”
姜子牙没有回头,继续闭着眼,“再等等。天象未明,强求不得。”
“可老侯爷的病……”
“老夫夜观星象,西岐主星虽暗却未落,西伯侯尚有一线生机。这个时候老夫贸然入城,反倒扰了气数。再宽限几日,自有分晓。”
兵卒们听得云里雾里,又不敢多问,只好抱拳退到一边继续候着。
哎,看来今晚又是一个熬夜的夜晚。
姜子牙重新盯着水面上那根直钩,然后闭上眼算日子。
观天象的托词是假的,挑日子也是假的。
西伯侯主星未落这话倒是真的——姬昌命不该绝,他算得出来。
但他迟迟不肯进城,不是因为什么气数,是因为他手里缺一样东西。
当初他奉师命下山执掌封神,元始天尊给了他两样东西——一卷封神榜,一枚开榜的铜印。
榜与印缺一不可。
榜在他随身的乾坤袋里,印却不在了。
当时他土遁逃命的时候跑得太急,铜印落在了朝歌的家里。
等他在渭水站稳脚跟回过神来,这才想起铜印被自己遗忘在家的事。
没有铜印,封神榜就是一卷废纸。
所以他现在还不能进城。
之前他托了阐教下山办事的同门,给马三娘捎去了一个口讯。
他相信三娘一定会来找他,可这都过去多少天了?算算脚程,就算三娘接了信立刻动身,从朝歌走到渭水也该到了。
怎么还没消息?
莫不是路上出了岔子?
她一个人上路,万一遇上了山贼妖物……
姜子牙握着钓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没事没事,不要自己吓自己,这婆娘命大福大,按照命理推算,她后面还会再有其他桃花,所以再怎么样也不会折在这里。
他脸上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可心里头,已经把马三娘可能走的几条路、可能遇上的几种麻烦,来来回回算了不下十遍。
“那个倔婆子……”
他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旋即又把这点心思压了下去。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他那场钓不上鱼的垂钓。
风从渭水上吹过来,把他微弱的叹气给带走了。
-
西岐城外,东面的官道上。
一行人凭空出现在了城门外三里的地方。
杨戬收了疾行术,站在最前面,身后那一群人,惨状各异。
马三娘扶着一棵树干弯着腰干呕,不知日夜飞了许久,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吐完一口酸水,扶着腰直起身,另一只手撑着树喘气。
她身后的男人们比她还狼狈。
两个禁卫和几个西岐侍卫东倒西歪地靠着树,有的在吐,有的在缓,有的干脆瘫坐在地上不想起来。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飞了……”一个禁卫扶着树喃喃道,“呕……呕……”
可在他们这一片呕吐声之中,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路上最累的人。
被人抱在怀里的哮天犬偷偷抬起头,看了它的主人一眼。
作者有话说:
哮天犬:我主人就是最好的人!抱了我一路!
第83章
杨戬带着一行人走到守城军士面前的时候, 麻烦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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