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是午餐后出发的。立香的登山包装得鼓鼓囊囊,除了帐篷和睡袋之外还塞了一堆的东西。露营地是一块平整的草地,背靠一片低矮的灌木林,面朝大海,草地边缘用木栅栏围出安全边界,几步之外就是断崖。
也许是这里吃了没蹭到流量的亏,今天没什么人,露营地管理员在两个人登记完毕后就下班了,其他的事情等明天上班了再说。
立香挑了一个背风的位置,放下登山包,开始指挥扎营:“帐篷搭在这边,篝火区在这边,风向朝海,烟不会往帐篷里灌。”
汐里蹲在旁边帮他按住帐篷地布的边角,仰头看着他利落地穿杆、拉绳、打地钉。
“藤丸君经常露营吗?”她问。
立香手里的锤子停了一拍,又落了下去,在地钉上敲出清脆的一声。他的笑容里多了一层怀念:“算是吧。以前参加过不少户外活动,搭帐篷、生火、清理营地,做得多了就熟练了。”
他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驱虫香,点燃插在周围。
在公元前的乌鲁克,在不列颠的异闻带,在南美的原始森林,在无数地方,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帐篷搭好了,汐里把睡袋从背包里抽出来,两个人像两只玩森友会过家家的小动物一样,一个递一个放,把睡袋并排铺好,认真地用手拍拍松。
夕阳慢慢沉入海面,像是有人把一整排的水彩颜料挤进了云层里,颜料顺着云的纹理慢慢洇开,蔓延到他们头顶的天空时已经变成了半黄半紫。
篝火在风里噼啪作响,火星时不时被吹起来,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画出几道流星的轨迹。
汐里坐在篝火旁,双手捧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奶茶。露营经验丰富的立香用露营炉烧了水,冲出来的奶茶让汐里觉得居然比奶茶店现做的还香。
棉花糖串在细树枝上,在火焰边缘慢慢旋转,表面从雪白变成金黄,把烤好的棉花糖放在一片海盐苏打饼干上,再用另一片饼干夹住轻轻一压。
汐里咬了一口,棉花糖的甜和饼干的微咸相得益彰,她幸福地说了声“好吃”,又动手做了一块递给立香。
立香接过去,盘腿坐在篝火另一边,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向天空。
汐里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已经完全黑了,这里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绸带,从头顶横跨到海的尽头,每一颗星星都亮得不像话。
“这些星星我一个都不认识。”汐里仰着头。
立香拿出手机点开星图软件,举起对着天空,屏幕上自动匹配出了一堆在地球上从来没听说过的星星名字。
立香一个一个指给她看,汐里一开始还跟着记,记到第五个的时候脑子已经乱了。
她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些星星也没关系,星图软件能标注出星星的名字,她只要记住藤丸君为她指星星时的手指。
夜更深了,幻月都开始打瞌睡了,两人钻进了帐篷。
摘下眼镜,缩进睡袋,黑暗中汐里的声音很轻:“藤丸君。”。
“嗯?”
“今天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立香温柔地说:“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地方,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带你去。”
汐里想说什么,但那些话都被睡意泡软了,融化在了睡梦之中。
夜完全深了。
汐里最先察觉到的是气味,海水的腥味在睡梦中变浓了,然后是声音,一种黏腻沉重且在缓慢蠕动的细碎声响。
接着,她被人摇醒了。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力道很轻但非常急切,隔着睡袋摇了摇她的肩膀:“小姑娘,快醒醒!有危险!”
那个声音和立香很像,但更低沉、更成熟。汐里猛地睁开眼睛,摸到了眼镜戴上,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蹲在她和立香的睡袋之间,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古老的礼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他正在推立香,那手法和刚才摇醒汐里的方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直接抓着立香的脖子像摇一罐汽水一样,把立香晃得脑袋前后乱甩。
“爱德蒙你干什么——”立香被从睡梦里硬生生拽出来,声音沙哑而迷茫,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神还没完全对焦。
“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放松了警惕吗?!”男人的声音恨铁不成钢,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你的警戒心呢?全都拿去喂了……没时间说了,快给我醒醒!”
立香的眼神在半秒之内从迷茫切换到了凛然。汐里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眼神,仿佛是训练过无数次的在危险信号激活的情况下恢复清醒的战斗状态。
立香一跃而起拉开帐篷的拉链。
月光很亮,明晃晃的月光把整片露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晰,然后他们看到了。
山岬上爬满了巨大的触须,湿漉漉的触须从悬崖下方攀上来,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碗口大的吸盘,吸盘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幽光,在月光下显得既恶心又诡异。
触须缓慢而有力地在草地上蠕动、试探、攀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试图从悬崖下面爬上来,它的触须已经先一步铺满了整个岬角。帐篷周围的地面上还有几条更细的触须正在靠近。
汐里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瞳孔在镜片后面剧烈收缩,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不是不死途布置的训练,是真的危险来了。
立香的反应比她更快,他一步跨到汐里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头也不回地说:“远野,打电话给希翁。”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但没有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纯粹是为了把她排除在战斗之外,让她去做唯一一件不用冒险的事。
然后他看向身侧那个戴着礼帽的男人,月光照亮了男人的面孔,暗红色的瞳仁里跃动着炽烈的光,深色的斗篷边缘跳动着复仇的火焰。
“爱德蒙,魔力储备够吗?”
“勉强。这个世界的魔力供给路线还没完全打通,存量只够我现形一阵子。”
“我会把自己的魔力尽量全部给你,”立香转过头来,重新面对那些正在缓缓逼近的触须,“我撑住。先烧退触须吧,至少给远野争取打电话的时间。”
汐里努力不让自己的手指发抖,她拨了希翁的号码,听到的却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忙音。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信号被什么力量屏蔽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这种时刻慌乱没有任何意义。她从帐篷里拽出背包,取下上面的小熊猫玩偶,将魔力注入符文,小熊猫被激活了,迈开四条短短的小腿,带着主人“去找希翁”的嘱托,以极快的速度瞬移。
做完这件事之后,汐里抬起头,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爱德蒙,那个戴着礼帽的男人,周身腾起了黑色的火焰。复仇的黑焰在空气中划出数十道炽烈的轨迹,落在最近的几条触须上,触须发出了刺耳的嘶嘶声,被烧灼的表皮迅速焦化。火焰不依不饶地沿着触须往下蔓延,被灼伤的触须剧烈抽搐着向后回缩,砸在悬崖边缘带起碎石。
爱德蒙的身影在烈焰映照下,边缘正在变淡,像是被火焰消耗掉了一部分实体。斗篷下摆的边缘已经变成了半透明,隐约能看到他身后的草地。
立香转过身,大步走向汐里。
“走!”他拉起她的手腕,往营地后方撤退。汐里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立香的肩膀,落在悬崖上方。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章鱼脑袋正从山崖边缘探出来。灰绿色脑袋上的两只眼球没有一同转动,一只盯着立香和汐里,另一只缓缓地扫视着周围,像是两套独立的追踪系统。
它的身躯有多大?埋在悬崖下方的看不到,但那颗脑袋就已经遮住了半边月亮,八条触须在它头部周围重新展开,每一条都比刚才烧退的那些更粗更长,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地挥舞着。
汐里喊出了声:“小心背后——!”
立香猛地回头。爱德蒙重新凝起一团复仇之焰击中一条拍打过来的触须,他的身形也在快速地变淡。
立香的魔力不多了,他的体力的确不错,但面对这种等级的敌人,光靠体术和残存的魔力支撑根本不够。他侧身躲过一条触须的正面扫击,却被另一条从侧面绕过来的触须抽中了肩膀,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重心。
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不死途在训练场上说过的“你父母之前太溺爱你了”。
她一直等着别人保护自己,在原来的世界,保护她的是长辈们,他们把危险挡在茧的外面,让她在茧里安稳地追新番、打游戏、看小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茧换成朽叶小姐和不死途先生,他们继续替她挡着。
但茧总有破的一天,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危险到没有自保能力的人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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