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i，阿父果然不开心了，削他削他。】
“外臣略有莽撞，本无意惊扰盛宴。”春平侯立于席间，拱手致意，“实因外臣见这剑舞英姿勃发，一时忘形……”
【瞎扯淡呢？】
【千不挑万不挑，偏挑大家正沉浸的时候。打断的还是一曲战歌，谁信呢？】
【往浅了想，那是虎。】
【可你是谁？你是赵国的春平侯！】
【这事儿根本不能往浅了想，这分明是掐准了时机，诚心挑事！】
一连串的心声让蒙武王翦短短瞬息就从一副松弛的悠然转为警惕与冷凝。
赵人……岂有此理！
若非大王尚未发话，他们真想将人拽过来痛揍一顿，让他好生领教一番什么是真正的“剑舞”！
“春平侯不妨直说。”嬴政道。
“外臣也习得一些剑术，不知能否加入其中。”
满殿哗然。
内史腾：“赵人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章邯同意：“这是嬴秦的战歌，怎能让一个赵人污秽了。”
李信冷哼补充：“简直异想天开。”
诸如此类的话比比皆是，嬴岳揉揉耳朵看向阿父，好奇他会是什么反应，却一无所获。
【这个时候，阿父在想什么呢？】
阿父的想法虽不知道，但宗室以及文武百官脸上早已刻上了“不同意”三个大字。诡异的统一。
然秦王凤眸半抬，情绪平如秋水，只是说：“采。”
【欸？】
嬴岳十分惊诧，扭头看向方说话的那人，眨了眨眼。
一个采字不停冲击着殿内众人的头脑，连春平侯本人都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回答，短暂怔了一下。他竟同意了？
为何？
此时此刻，大家心里都装着同一个疑惑。
“襄德君。”高座之人忽然望向他，唇边竟带了笑意。
群臣视线一双又一双的落到嬴岳身上。
此刻此刻的幼崽，身体完全僵住。
【糟糕。有种不详的预感怎么破？】
【不要啊不要啊。】
空气冻结。
大家又不知话题为何转到了襄德君身上，开始大眼瞪小眼。
春平侯无声地盯着父子二人，亦没懂。
元曼拽拽扶苏的袖角，被殿内有些紧张兮兮的氛围吓到了：“阿兄，这怎么了？”
于大家而言，现下的场面仍旧是歌舞升平，然这和乐融融的表面早已开了一场棋盘，列国包含秦，悄然开始了博弈。
可元曼什么都不懂，元曼只是觉得大家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父王也是。
现在的气氛她很不喜欢。
扶苏轻轻抚一下她的发顶：“别怕，父王就在那呢，长兄不会有事……”
元曼点点脑袋。
“父王？”幼崽主动破冰。
他直觉可准了，阿父绝对对他起了坏心思。
嬴政清咳一声：“你可愿……同入剑舞？”
言外之意：上前去牵制住春平侯，以小博大，破其算计。
问题是，幼崽只见过别人舞，自己压根儿不会呀！
【臭阿父～我哪会什么剑舞啊啊啊！】幼崽内心一串儿嚎叫，没懂父王怎么想的。
肃静的氛围里，老将王翦突兀地低低清咳一声，又端起水晶杯慢饮一口润润喉。
嬴政径自吩咐：“来人，将韩使赠的那柄宝剑取来。”
【也不是不行！！】
幼崽的脾气瞬间如奶油一般化开。他馋那剑有些时候了，还没摸过呢！
嬴政：“……”嗯？
张苍眼底藏笑。
蒙武本来还忐忑，这会儿好多了。
不过他心里还是担心，这舞剑对的是同他一般年纪的春平侯，虽不是真的打仗，确也胜似了。
他们担心都不是多余的，的确，嬴岳还小，对方是习过武的春平侯。
但舞剑就是舞剑。
他还能当众杀了人不成？他不敢。
不敢，嬴岳就敢比。
老师教他的武功，他还是很有信心的，况且他曾见过赵姬那令人惊艳的一舞，依葫芦画瓢也能走位几下。
再者，身旁不是还有蒙恬和蒙毅这个活例子吗！！
嬴岳拱了拱手：“儿臣领命。”
话罢，昂头挺胸，摆出气势，主打一个不能输面儿。
秦臣闻言激动欢喝。
李信聚精会神地盯着嬴岳，面上满是鼓励。
嬴岳见着了，对他眨眨眼，让他放心。
【可不能丢了师父的脸。】
春平侯挑眉，试图窥见嬴岳面上的恐慌，半点儿都不曾捕捉到。
芈世攥紧水晶杯，脸色僵硬。
姬平不动声色地旁观，眼里掠过一丝欣赏。
少时，那把宝剑终于落在嬴岳掌心，明明看着不算重，可真正提至掌心才知，这玩意儿起码有十斤重。
“请——”嬴岳灿笑抬手。
春平侯微微颔首，未几，两人行至大殿中央。
当嬴岳站于那里，他只能听到《秦风。无衣》的旋律更烈，这一刻，他感受到自己的心一下一下撞着左胸，愈来愈快，愈来愈快。他看着春平侯肃然的脸，四周是秦廷的期盼，高座是无形的视线追随与鼓励。
瞬间，这九天阊阖的宫殿褪却了所有色彩，化为虚无。
乐人不在，秦臣不在，有的只是不远处蒙恬和蒙毅舞动的身影，有的只是面前的春平侯。
对方铁剑一振，直掠而来，他也本能地挥剑而出，双剑轻磕，发出铮鸣。
他脚步随之步履挪动，后撤，寻隙再进，复又撤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拉长，又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回转。
这一瞬。
他宛若又回到了兴乐宫外那片开阔的绿野上。春风和煦，吹动元曼和扶苏身下的秋千，吹拂着鲜嫩的绿叶，也轻柔地扬起他额前的发丝。
记忆如潮水漫过，竟将眼前春平侯那张深沉的脸，渐渐化成了老师李信的模样。
不知为何，心中的重压倏然一轻。
他同师父对弈那么多次，汗水浸透衣衫，一次次纠正与坚持……他不会再像最初那样，输得那般狼狈。
他要赢！
正这般想着，一阵清越的笛声忽地加入旋律，不过几秒，有力的诵声也随之响起。他们吹的、诵的都是《秦风。无衣》，每句都应和着节奏。
【是小苍苍、老师和韩非！】
思绪未落，忽然……有鼓声加入了！
【是阿父么？】
心声方落，一股奇怪的声音、击掌紧随其上……
说来也奇，这么多声音一同加入非但不突兀，反倒像一股温厚而坚定的力量注入心间。嬴岳按耐住翻腾的心神，眸光沉静下来，不再关注任何，只关注手中的剑。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随着最后一句乐落，嬴岳手中剑招圆满收势，四周因高度专注而褪色的世界徒然恢复了色彩。
他这才抬起头，忽然看见阿父身旁立着楚国赠的大鼓。
【真是阿父敲的？！】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周围一张张不知何时绽开的笑脸。
春平侯漠然回于原位。
少顷，嬴岳昂昂下颌，高声对嬴政道：“父王，儿臣第一次舞剑，怎么样？”
李信悄悄竖起个大拇指。
太史令奋笔疾书的手都在颤抖，活了这么久，他此生第一次见这般景象：秦王亲自击鼓，廷尉李斯与韩非诵诗、长史张苍吹笛，宗正腹声，公子公主乃至满朝武将抚掌助威……
震撼，简直是太震撼了！
亘古未有！
嬴政含笑：“善。”
有臣附和：“襄德君这剑舞甚是特别！”
“附议。”
“既有观赏之妙，也不失锋锐，刚柔并济。”
不同于蒙恬和蒙武剑舞的凌厉逼人，襄德君舞的虽非传统，却巧妙融入了先前醒狮的动作，还有长袖欢舞的翩然，刚健中别具一番独特美感。
更妙的是，在与那春平侯那斯对峙时，他总能以柔克刚止住对方的剑意，简直妙哉！
“还有蒙家的两个小辈也舞得极好，尤其是蒙毅，能文能武，实乃大秦一颗新星！”
“正是，此皆我大秦的好儿郎，后生可畏啊……”
“阿兄好棒！”元曼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顿时小脸放光，第一时间拉住扶苏的手，雀跃不已。
嬴溪满意地看着嬴岳，慨叹：许久不见，他的小岳儿当真给了他好大的惊喜。
嬴岳平复好呼吸，准备将手中剑物归原主。
然……
“此剑你便留着吧，不必归还。”嬴政忽道。 ！！
【我……我有剑了？？】
嬴岳猝然抬头看向阿父，乌溜溜的眸子满是不可置信。
从震惊到接受，他只用了三秒。
他立刻低头试图学着阿父平日的样子，将这柄修长的剑佩在腰间。可左比划右比划都没地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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