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他想知道。
为何小家伙会故意夸大林间的所见所闻，是故意，还是有意为之？
所以此刻，嬴政折返而归，欲寻一个答案。
只是他刚抬步，心声就猝不及防地传出。
奸臣。
害死蒙恬，
篡改遗诏逼死扶苏，诛杀李斯，
指鹿为马怂恿秦二世更加暴政，给秦带来灭顶之灾……
这一串串字眼让嬴政浑身一僵。
都是赵高所做？
还有，秦竟是二世而亡……这怎么可能？
再看殿内同样沉思的幼崽，他的神情很是苦恼，完全不像开玩笑。嬴政虽惊叹心声，但他毫不怀疑其真实性。
思及此，他眸中柔意尽散。
赵高得诛！
祖龙一怒，那寒气蹭蹭蹭朝殿里窜，奶娘收拾好碗箸，正欲出门便见殿外一道修长身影。
“大王您……？”
不是才走的吗？
奶娘的声音忽然传来，幼崽眨巴眨巴眼。
【欸？阿父怎么还回首掏啊？】
完全没声音！
……什么时候？
在那站很久了吗？
嬴岳以为他是想和自己一起休憩，欢快招手，“阿父要和孩儿一起休憩吗？”
闻言，奶娘常海忙去准备崭新的褥子。
身影近到塌前，没说话。
奶娘状作不经意的回头，只觉气氛有些诡异。
分明是同一个人，但半柱香前和现在的大王，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若说先前他的五官凛然矜贵，却透着父对子恰到好处的柔意。
那么现在的他，那份松弛的柔色全然不见，有的只是威严与森然。
凤眼幽幽，神色郁气，简直比殿外的阴霾还要绵密。
让人冷不丁地打颤。
这是怎么了？
奶娘心里一头雾水。
【等等，等等，怎么感觉……阿父这会儿脸色有些臭呢？】
幼崽也注意到微妙的不同。
——漆黑凤眼透着很浓的心念，这很不正常。
“阿父？”
幼崽打破僵局，“你……”
【好奇怪哦…。】
嬴政被拉回现实。
同时，所有的不解忽然于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不喜赵高。
因为嬴岳远比所有人都要了解赵高。
他是个奸臣。
嬴政并不否认赵高的“奸”。毕竟是君王的耳目，若没有一些野心与手段，当年他也不会将他从隐宫泥泞里捞起，更不会让他待在身边。
这么多年，他亲眼看着赵高在他权力滋养下，长出尖刺。
只是他没想到，这亲手栽培的利刃，有朝一日会抵住大秦的咽喉。
“好些了？”嬴政寻了个由头。
幼崽捣蒜般点点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阿父轻应一声，又叮嘱两句，便再次消失。
……这？
奶娘原以为大王是要和公子一同休憩。
失策。
将褥子放回原处，关紧门窗。
翌日清晨，雨后初霁。
天光大亮，殿外的地早已干了大半，乍一看，谁又能想到昨夜下了场甚大的雷暴雨。
真是来得快，走的也快。
幼崽感慨一句，大口喝着羊奶。多喝一口，就多长高一点。
咕噜咕噜，一口又一口，甚是满足。
喝完，幼崽畅快地哼声，瞥眼一看，脚旁的图图啃着小鱼干，甚是满足。
“嗝～～”
一声轻嗝突然响起。
奶娘笑漪牵起。
“什么时辰了？”幼崽看向常海。
常海平静答：“回公子，快入太学了。”
正当这时，有几只蝴蝶扑棱棱盘旋梁顶，声音明晰。
嬴岳仰起小脸，是很漂亮的蝴蝶。
也是。已是四月，许多成虫蝴蝶开始陆续出现，给春意多添了好些斑斓。
扑棱棱地，蝴蝶开始向下飞来。
离得近了，清晰能见到触角，复眼，以及墨黑色翅端上细小的绒毛。
翅羽中室呈浓浓的翡翠色，流光剔透，实在美丽。
好漂亮的蝴蝶。
幼崽伸出手，祈盼蝴蝶能落在指上。
幸运的是，蝴蝶仿佛正有此意，扑棱着翅膀一点点降低高度。
就在那纤细足儿快要触及指间——
沙沙的整书声猝然传来。
蝴蝶一下子飞走了。
幼崽一眨不眨看着，怅然若失，喃喃道：“好漂亮的蝴蝶。”
稚音满是遗憾，奶娘常海齐皆看来，目光四处转了转。
常海惑然开口，“哪有什么蝴蝶？”
“你们没看到吗？”幼崽看向两人。
常海奶娘手中动作一停，相视一眼，前后摇摇头。
案几旁，趴在地上的图图耸起脖子，“喵呜～！”
嬴岳被声音吸引，上手rua 一把它的毛领圈和被毛，“图图见到了？”
“喵嗷！”
毛孩子边享受，边啃着小鱼干，还不忘用清澈的海蓝色眸子盯过来。也不知到底是看到，还是没看到。
姑且认为是看到吧。
“只可惜停了一会就飞跑了。”幼崽轻叹。
常海：“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嬴岳眸子一亮，目光紧紧粘在他怀里抱着的书卷，脱口惊叹：“常海——”
常海怔在原地，神色错愕。
嬴岳瞧他这模样，忍不住咯咯笑两声。
也不再逗他，实话实说：“你有没有发现，如今你整理这些书卷，比从前快多啦。”
一旁的奶娘抿唇莞尔。
常海面上浮过一丝错愕，旋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公子说笑了。”
“没有哦，”幼崽眨眨眼：“我是认真哒，”
如今的常海确实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变得更好。
尤记得云梦纸没出来时，他总抱着厚重的竹简，因为不识字，多少需要奶娘帮忙。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不管是自己上课用的律书，算书，还是笔记，以及各阶段，不同人所赠的字帖他都收拾的整整齐齐，再无错漏。
或许在有些人看来微不足道，可在他看来，是进步耶！必须夸夸。
只是没想到，这一句夸倒是把常海给整红温了。
嬴岳和奶娘看着好似喝了酒的脸，不由笑出声。
……
囹圄。
一个人不停在外来回盘旋，然后他就被囹圄外的狱兵给抓了。
人被带到了郎中令眼前，秦德初见这人相貌乃至衣着，言语一惊：“宦者令？”
宦者令是秦廷管理宦官的官职，用白话说，就是掌事太监。上一个宦者令被人冬夜杀死，这是后继的一位。
之所以认得，是因为他身上的标准的宦者令衣着。
“为何来此？”秦德皱眉。
“回郎中令，奴只是想打探一个消息。”
秦德勃然面变：“什么消息？”
囹圄关押的都是犯人，常人巴不得远离，他倒好，上赶着凑来。
掌事太监道：“赵内官曾对奴有恩，如今他落难，虽什么也做不了，可奴心里实在难安……”
他咽咽唾沫，续道：“所以这些时日，奴都会抽一些时辰，悄悄去囹圄外头站上片刻。”以图安慰。
话落，微微抬起眼帘：“奴只是站着，什么也没做，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郎中令若不信，尽可问前几日巡逻的卫兵来问。绝无半句虚言！”
秦德看向一位卫兵，“他说的可是真的？”
声音肃然。
“回郎中令，宦者令确无虚言。”
狱外时刻有人把守。
起先，狱兵也有所怀疑，可详细搜身后，什么发现都没有。
可什么人会整日定时定点站囹圄外看啊看？
狱兵注意到后，立马给了警告并将他赶远。
却没曾想，他今日又来了，还被一个没见过他的狱兵抓个现行。
宫里抓到行迹诡异之人，必有重赏。
卫尉无暇顾及，不出意外，人就被送到郎中令这里。
听完，秦德示意下属前去搜身，掌事太监也是十分配合地展开双臂。
搜啊搜，未几，结果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
一下就排除很多阴谋论，详细了解一下宦者令和赵高的交际，秦德就将人送走了。
下属目睹人悠然离开，职业病蹭蹭上来。
他敛眸问：“郎中令就这么放人离开？”
一个宦者令因为恩情，碍于什么都做不了，就每日在囹圄外张望。理由听着情有可原，可还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秦德目光人影远去，沉默，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当然不行。”
此事有些蹊跷，必要禀告大王。
……
才下太学，嬴岳耳后忽又传来扑棱棱的声音，听声一看，是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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